第 28 章
  胡家底蕴深厚,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祥瑞喜气这样的字眼,与她此刻狼狈不堪,几乎人人厌弃的处境相比照,又止不住令她生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苦涩。

    “说得真好。”

    沈卿云将这点情绪妥善藏起,只是顺着小姑娘的话,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赞道:“阿霁真聪明。”

    “那是当然啦,兄长以前也常夸我的!说我比他小时候还要聪明!”

    胡霁扬起小脸,说了半截,脑袋忽然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以后再也听不到兄长夸我了。太姑婆和青姨都宽慰我,我还是忍不住难过,心里头空落落的。”

    “难过是人之常情,说明阿霁将兄长的情分看得极重。”

    沈卿云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怕惊扰了什么:“心痛如创,需得时日才能慢慢平复。只是难过之后,路终究要继续走下去。”

    她顿了顿,心下沉郁,目光却越发温柔:“兄长那般疼爱你,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他最珍视的小阿霁,终日沉溺于悲恸之中,失了笑颜。他会盼着你好好吃饭,安稳入睡,将来,替他看遍他未能得见的山河景致。”

    胡霁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笑道:“阿霁明白的!我一定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快长大。”

    话音落下,她像是察觉到沈卿云眉间未曾散尽的哀戚,竟也有样学样,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发顶,无比认真道:“姐姐,你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大概是自兄长离世后,这段颠沛流离,备受指责的日子里,她收到的第一份,亦是唯一一份纯粹至此的慰藉。

    沈卿云心下一暖,唇角漾开一个真切而柔和的笑意:“好,姐姐答应你,会的。”

    马车微微颠簸,她抬手,细致地护着身旁的小姑娘安稳坐回软垫。

    两人这番互动,全然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青姨眼中。老嬷嬷目光沉静,未发一言,只将那抹不易察觉的审视藏于眼底。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驻。自胡府侧门而入,穿过几重寂静庭院,胡霁便被等候的侍从轻声引往内院。沈卿云则被青姨引至正院,在一处肃穆的堂屋前站定。

    青姨在厚重的毡帘前略作停留,侧身对她开口道:“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沈卿云垂首应是,端然立于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前庭院。

    北地建筑风格果然与南方迥异,不见粉墙黛瓦,曲径通幽的精巧,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开阔雄浑的轩昂气度。

    青砖铺地,石础厚重,连廊柱都较南方更为粗犷坚实,于质朴无华中自有一番不容忽视的威严。

    院中风声渐息,唯闻檐角铜铃轻响。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那铜铃造型古拙,铸造得却极为精致。铃身表面镂刻的纹样繁复异常,细细看去,那主体竟是一只身姿优雅,似狐非狐的长尾灵兽,其数条尾巴盘绕舒展,勾勒出流云般的弧线。

    兽首微扬,姿态灵动,与寻常所见的镇宅瑞兽截然不同。

    沈卿云对其认知有限,只觉得这图腾古老神秘,绝非寻常门第会选用之物。

    还未等她细细思索,青姨便又从堂屋内走出,朝她略施一礼:“沈姑娘,请进,老祖宗在里头等着你。”

    沈卿云垂首应了,略略弯腰,穿过青姨为她掀起的厚重毡帘,缓步走入堂屋。

    屋内空间极为开阔,陈设并非金玉堆砌的奢靡,却处处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世家风骨。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除却随她一同进来的青姨,这偌大的堂屋内竟再无其他服侍的仆从。

    目光所及,上首主位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安然端坐,手持茶盏,徐徐品茗。

    她一身素服,肌肤竟保养得极为白皙,虽眼角唇边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却罕见老年斑痕,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锐利。

    若非来时马车中听胡霁提及太姑婆已年逾古稀,沈卿云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位精神矍铄、仪容整洁的老妇人,至多不过五十许。

    虽未开口,但举手投足间,周身便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气度,无需言语,便已令人心生敬畏。

    走近了些,沈卿云垂眸敛目,不再四下打量,而是屈膝跪地,向前深深伏拜,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晚辈沈卿云,见过老祖宗。”

    “甫一照面便行此大礼,倒叫我这个老婆子,连半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茶盏被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胡太姑婆的嗓音随之缓缓传来,平和淡然,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沈卿云依旧伏身未起,声音带着请罪的恳切:“晚辈自知有负兄长信任,无颜辩解。老祖宗要打要罚,晚辈绝无半句怨言,甘愿领受。”

    “罢了,且抬起头来,让老婆子仔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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