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獬豸
    徐临川面色微微发白,“既然照夜台知道此事为什么不上达天听?”

    流光抱剑靠在树上,“徒弟,你以为照夜台是什么秉公执法的好地方吗?”

    褚含章失笑摇头,“照夜台是天子之剑,不敢对陛下有所隐瞒。”言下之意很清楚,所以此事天子早已知道

    徐临川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傅流光给他小桶里加了瓢水,继续补充,“你知道照夜台少台令吗?”

    褚含章衣袖下的手指下意识捏紧了卷宗,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傅流光,眉眼寒凉锐利。傅流光假装没看到,继续开口补充,

    “就是欠含章二百两银子的那个容少监的师弟。”

    那日暗红獬豸袍背影下意识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徐临川摇头,“不认识,我从未见过他。”

    傅流光“唔”了一声,“横波楼与他有些交情,他少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少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与他常常纵马江湖,谈剑论道。”

    徐临川听得入神,没注意到褚含章撇过头轻笑一声,傅流光继续说,“他家里人对他不太好,给他下毒又把他赶出家门,他走投无路进了照夜台。幸得容台令与容少监收留,这才捡回一条命。”

    “家里容不下他,照夜台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在那个地方,人是没有心的。你需得狠狠剖开自己的心肺,把什么良心恩义仁善都掏出来踩在脚底下。”

    人有情,剑无心,天子利剑只要好用就够了,不需要有多余的感情。

    “他进照夜台之后干过一些好事,但也干过一些坏事……也不能说是坏事,只能说事情是因他而起,但他却缄默不言,任凭善者蒙冤,恶者得意。”

    徐临川有些失望,

    “那他是个坏人吗?”

    傅流光刚想说话就被褚含章打断了,“不是。”

    褚含章静静地看着临川,“殿下,你不该问这个问题。天下事有光有影,历律管得住良善小民,管不住恣肆权贵,若要他们懂得收敛,那就必须有漠视阶级的杀人之剑。”

    上可斩天家皇室,下可杀流民小卒。

    “杀人之剑不可随意出鞘,也不能完全趋恶避善,有时候牺牲一些人是为了将恶人一网打尽,有时候捧起一些人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

    “流光是江湖人,他可以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可你不行,你是未来的君王……照夜台的善恶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你只需知道它顺不顺手。”

    “……若有朝一日它不顺手了,再谈它的善恶也不迟。”

    傅流光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深深看了一眼褚含章,把头偏开。

    徐临川很聪明,他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

    “那……我能不做皇帝吗?”

    褚含章扫了他一眼,“如果你二哥活着你说这话,我转头就走。可惜他死了,我目前还不想辅佐齐王楚王和临渊。”

    褚含章嘴里的二哥是徐临渊那个夭折的弟弟,只比含章小一岁。徐临川知道他,听说这个夭折的二哥少有英才,父皇一度有意立他为太子。

    褚含章捧着卷宗又翻了几页,突然“咦”了一声,傅流光好奇地凑了过来,“怎么了?”

    褚含章指了指卷宗中的一段话,“青山镇,鬼哭桥,郎来盼,妾来邀,不知天上人间何处好,鸳鸯夜夜栖芳草。”

    傅流光皱起眉头,“谁写的打油诗,怎么鬼气森森的。”

    徐临川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也跟着问,“这首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照夜台特地记在卷宗里?”

    褚含章摸了摸下巴,“消息落款是青州府审刑院,应该是青州府那边的递回京城的消息。照夜台向来风闻奏事,不见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看看就罢了。”

    褚含章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眉心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青州……

    下午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烘着树下的青年,褚含章靠在树上昏昏欲睡,手上拿着的卷宗也摇摇欲坠,狐裘也不知道何时掉在了地上。傅流光慢慢地抽走他手中的卷宗,从地上捡起狐裘拍了拍,轻手轻脚盖在了褚含章的身上。

    褚含章自大病初愈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连着唇色都比平常人浅淡三分,整个人苍白得好像林间细雪。只是平日里他惯爱插科打诨,眉眼风流俊赏,神态鲜妍,叫人下意识就忽略了他冰雪般的脸色。

    傅流光静静看着褚含章,低声问徐临川,“褚含章在京城中过得好吗?”

    徐临川手抖得像蝴蝶翅膀,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很难找出第二个过得比他更好的人……师父,我感觉不到我的胳膊了”

    之前是因为褚含章看着,他强撑着面子绷着一张脸,这下褚含章睡着了,他龇牙咧嘴地低声问傅流光,“师父,还有多久啊。”

    傅流光看了看天光,“不急,还有半个时辰,练完我替你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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