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未曾相遇,或许那也会是他的路,可他遇到了她。

    “凡人的寿数与妖族不同,我们……”他真傻,她想。

    “阿梨是个凡人,我是个妖精。”阿青眼睛亮莹莹地望着她,“妖族化身为人,若是修道亦能求得百年寿数,这岂不是将将好。”

    “不要胡说。”卫黎哪见过求道只有百年的妖修……何况他有朝一日会是那妖域的主人。

    “可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了呢?”她看着他,仿佛看到五百年后那个冷厉的男人。

    “阿梨,我愿与你同往。”他低声答,“阿梨不要丢下我。”

    许是真的醉了,明明只是想问问他。可看着眼前难掩失落的大狗儿,她上前安慰般吻上他如弓眉骨。

    然后他变得更乖了,带着酒意痴痴望向她。只是卫黎眼中却无多少醉意,她望着他,突然觉得一种残忍。

    一夜宿醉,隔日天光大好,二人散去那酒意,便接着出门去逛这城中坊市。

    还未走进朱漆飞檐的精致楼阁,便听见那处喧天的锣鼓声响和楼内看客的轰然叫好声。

    卫黎见阿青驻足这戏坊门前,有心带他也去见识这一番红尘热闹,“走,我们今日便看戏去。”

    许是这班子唱的极好,穿过重重人群,卫黎同他寻了堂中角落空处坐下。

    戏台上那小生穿月白竹纹轻摇折扇,他身侧女旦着一身淡青道袍手持拂尘,唱的正是一出《玉簪记》。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道姑娥眉轻蹙,道是修行数载她心如浮云流水,当是早已堪破那离恨闲愁。

    “她把心肠铁样坚。”台上多情小生摔袖欲走,喟然长叹。

    “岂无春意恋尘凡。”那美貌道姑立于原地,吟吟自语。

    难道真就是心肠铁样坚,难道真就是无意恋尘凡……却原来是那离别难诉,相思怎堪。

    卫黎忍不住轻轻吸气,她转过身,看着身侧那人。

    “怎么了阿梨?”他似是发现她神思不属,侧首重又看向她。

    “只是想起原来我与阿青还未曾一道听过什么人间曲目。”卫黎心中澎湃如潮,不禁以尾指勾过他指节,“阿青能听懂这折戏的意思吗?”

    “是什么?”他倾身来问。

    “这折戏讲的便是那落第书生在女贞观偶遇道姑,他们二人孤身囿于此地,皆倍感孤独。所以恰逢此缘,于观中互生情欲。”她低声道,唇齿间却仿佛藏了许多暗叹。

    “可那里不是应该如此的地方,人间道观里的那些礼教大义和戒律清规不能允许他们这样做。”卫黎说到此刻,她看着阿青,目光终于变得柔软,“再后来,一番曲折,二人互诉衷情,到底结为欢好。”

    阿青凝眸望着她,他似有所觉于是忍不住轻声问,“我和阿梨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她听到自己说,“是。”

    月辉洒落大地,将这无人的街巷映出一片冷白的清光。

    转眼便已剩四日……卫黎不知她究竟要何时告诉阿青,她又要怎样告诉阿青呢。

    “明日阿梨想去哪?”阿青回过身,眸中如含星子。

    “听说此地绛霄岭脚下有处思落峰,那峰形似卧龙,周边怪石嶙峋,俊秀出奇,不如我们便去此处寻个清静。”卫黎收敛了情绪,笑道。

    第二日,晴光大盛,正是登山时节。

    二人穿过山径小路,一轮圆日猛然跃于云海之间,石峰奇骏,老松俊毅,云潮翻涌,含着些许缥缈灵气。二人立于山巅,抬首只见那石峰如刃直插云天。

    至高处,便是那绛霄岭。

    “天地辽阔,修途浩瀚,终是不似人间。”卫黎容色怔楞,迎着山风几欲乘风而往。

    她想起应涿崖,日日目之所及便如眼前之景,修行几乎是她一百多年来唯一的事。

    “阿梨!”他看她如此,却觉得不安,她明明表情如一,可负手于此,姿容却与平日如隔万里。

    从来说道途无情,他只怕她扔下这红尘缘分,另觅了那立道成仙的归处。

    她自遥远回忆中拉起,她看到他,方忆起生命最后的那一场追逐。

    她想起那些贪婪、疯狂的面孔,仙宗派系结党、宗门倾轧,那诸多道貌岸然之辈贪猥无厌几乎形如伥鬼。

    哈,所以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黎回过身来,看着眼前至少此时此刻完完整整属于她的那人,她素手挑起他下颌,唇角终于挂起一丝笑。

    她看他眸中惊惧仍未隐去,便凑近来安抚般于那人额前落下一吻,“阿青在怕什么,嗯?”

    “只是觉得彼时阿梨好像离我很远。”他满怀不安终于淡去几许,反手抱她,“阿梨离我近些,我便全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