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夕阳的余晖给公主府的朱漆大门渡上一层暖色,他们方才悠悠回府。
说好的半个时辰被孟昭欢一直磨到傍晚时分,偏偏裴寂还依着她了。
“半个时辰也是逃课,玩儿一天也是逃课。”她侧首对着身旁的裴寂笑得眉眼弯弯。
裴寂颇有些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这番歪理。索性她也已习惯了裴寂这般反应。
“那说书先生今日讲的花魁和书生的故事正到妙处,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听得见了。”她自顾自地嘟囔着。
裴寂反应依旧平淡,装作听不懂她话里藏着的意思。目光凝在她挂着浅浅笑意的嘴角,猜测她保不齐心里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他刚想开口打破她的幻想,目光却瞧见府门外两个陌生的身影。
她们身着深青色的宫装,并肩站在台阶下。脸色严肃地扫视着四周,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细细琢磨着,这二位许就是陛下派来的教引嬷嬷。
果不其然,他不一会就瞧见孟昭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孟昭欢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纤纤细指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袖,声音发虚:“怎、怎么还在这儿?不应该回宫去了吗?”
“许是在等殿下回去继续完成未学完的课业。”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孟昭欢俏脸顿时垮了下来,扯着他的衣角又往后挪了两步,央求道:“若是被他们逮个正着,肯定又要絮絮叨叨念上一整宿。”
她说着,眼底泛起狡黠的光,“裴寂,你带本宫从别处进去可好?”
“别处?”裴寂挑眉,“府中各处皆有侍卫值守,岂容随意出入?”
“我们翻墙呀!”她指向不远处那道黛瓦粉墙,“你瞧那侧墙,以你的身手定能轻松带我翻出去。”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娇嗔,“就这一次嘛。再说了,若不是你纵着我听完全场,我也不会误了功课不是?”
裴寂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她说得确实在理,今日原是他见她听得入迷,才默许了她耽误时辰。
“求你啦,裴小将军。”她见他神色松动,故意拖长了尾调。又凑近了些许:“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坐在屋檐上看过夕阳呢。你就当带我去见见世面,可好?”
“就一眼嘛,看完我们就立刻下来,绝对不会让旁人发觉。”
她仰着脸望他,裴寂凝着她那张张合合的樱口,有些头疼。
“……下不为例。”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就知道你最好了!”孟昭欢顿时笑逐颜开,拉着他往侧墙跑去。
*
那墙如她所说,不甚高。墙边生着一株老槐树,虬枝斜逸,恰好探过墙头。
裴寂先纵身跃上墙头,旋即俯身向她伸出手:“殿下抓紧些。”
孟昭欢将手放入他掌心,只觉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薄茧粗粝,却莫名叫人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他的力道轻盈一跃,被他稳稳拉上墙头。
“小心坐稳。”裴寂扶住她的腰肢,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温柔。
在高处往下看,府里的景致尽收眼底。亭台楼阁,花木池塘,比平日里看起来更添了几分雅致。
夕阳的光芒穿过云层,洒在庭院里,静谧又温馨。
孟昭欢看得有些出神,轻快地晃了晃脚,若有所思道:“原来从这个视角看,是这样子的。”
她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神情里带着稚童般的雀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孟昭欢突然弯弯眼睛,侧头对裴寂说:“我要是能变成一只小鸟就好了,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谁也管不着。”
裴寂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幼时他也曾养过一只雀儿。
关在鎏金鸟笼里。起初日日欢鸣,后来却渐渐沉寂。他那时见它时常恹恹的,终究是于心不忍,偷偷开了笼门还它自由。
“臣少时也曾养过一只雀儿。”他轻声开口,“通体青蓝,起初很是活泼,可关得久了,它便不再鸣叫了。后来臣就私自放了它。”
孟昭欢转眸看他,眼底漾着好奇:“它飞走了?”
“嗯。”裴寂颔首,“一出笼门便振翅而去,再未回过头。”
孟昭欢沉默片刻,轻声道:“鸟儿是关不住的。”
是啊,鸟儿是关不住的。那一刻,裴寂突然希望她也是那只雀儿。
——飞向向往的天地,而非困于这深宫重垣,更不是远嫁北狄,葬送一生。
*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出声,各怀心事。
孟昭欢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原是自己为了逃跑,才主动牵起了与他的羁绊。也不知如今自己这“美人计”成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