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只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但并未做过多解释。
于他来说,在此处发呆守着这位骄纵的公主,与去厨房做碗莲子羹,无甚分别。左右皆是浪费时间罢了。
厨房里果然冷灶清锅,见不着半个人影儿。
裴衍因曾随军磨砺过一载,并非还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翩翩公子。生火起灶现也难不住他。
他翻检出莲子、冰糖,取一澄泥砂锅,又注了清水,随后便守在灶前文火慢条斯理地煮着。
火苗轻柔地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哔剥声。莲子的清甜香气逸散开来,慢慢驱散了厨房里原有的几分清冷。
他看着砂锅中渐次翻滚起的水泡,思绪却飘回了那一年北境的冰天雪地。
隆冬时节,与将士一同就地挖坑埋锅,煮化冻得硬如石块的干粮,然后就着雪水艰难地下咽。
甚至于让那时自小在京中养尊处优的他只觉得,若能喝上一口滚烫的热汤,便是天大的福气。
而今,他竟在这暖阁雕栏的公主府里,为那个摔碎了无数珍宝的娇贵公主,亲手熬煮一碗莲子羹。
想来世事真是讽刺。
羹汤已成,煮得稠糯适中。将其盛入一只素净的白瓷碗中后,裴衍转身回到花厅。
门外,守候的空青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里头那位主儿气儿仍未消。
他不咸不淡地轻轻点头以表知晓,而后径直推门而入。
孟昭欢正背对着门,坐在临窗的绣凳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满地的碎瓷残片已被收拾干净,想是许是采苓趁她出神时悄悄命人打扫的。
“殿下,您的莲子羹。”裴衍将白瓷碗轻放在她身旁的小几上。
孟昭欢闻声回过头,见是他,脸上那点儿恍惚瞬间褪去,罩上一层寒霜:“谁准你进来的?端走!本宫不喝!”
“陛下的命令是确保您安然无恙。”裴衍语气平淡,“您要是饿死了,臣也没法交差。”
“你这是在咒我死?”孟昭欢瞪向他,眼里又开始盈满了水汽,“裴衍,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碍眼?是不是巴不得我死了,你好脱身回你的北境去?”
“是。”裴衍毫不犹豫地承认。
孟昭欢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指着门口,指尖微颤:“滚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你!”
裴衍身形却未动分毫:“您用完羹,臣自会退下。”
“本宫说了不喝!”
“那臣便在此等候。”裴衍撩了下袍,在离她不远处的一张木椅上坐下,双臂环胸,一副静候到底的模样。
孟昭欢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她何曾见过如此油盐不进的人?
往日里在宫中,任凭她如何发脾气,周遭之人哪个不是赔着小心、软语劝哄,谁敢这般冷冰冰地同她对着干?
“你真当我不敢砸了它?”她倏地端起几上的瓷碗,高高举起作势欲摔。
“殿下请便。”裴衍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戏谑地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道:“摔了,臣就再去煮一碗。托您的福,臣现在有的是时间。”
孟昭欢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看着裴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她所有的脾气、哭闹,在这个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男人面前,都成了徒劳可笑的笑话。
她缓缓放下碗,眼圈不受控制地又红了,声音里带着哽咽,却莫名失了先前那股尖锐的气势:“你、你到底想怎样?”
“看着殿下用完这碗羹。”裴衍回答依旧简洁明了。他语气温和,但却让听的人莫名感到一阵冷意。
孟昭欢低下头,盯着碗中澄澈微稠的汤羹。又抬眼瞥了瞥一旁的裴衍,满腹的委屈忽地翻涌上来。
她不想去和亲,不愿去那苦寒陌生的北狄,可没有一个人听她诉说。
如今,竟连喝不喝一碗羹汤,都要被这个冷心冷面的武夫逼迫。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落,“啪嗒”一声,正落在白瓷碗沿,溅起一小朵儿微咸的水花。
她终究是败下阵来,拿起了勺,舀起一勺莲子,慢慢送入口中。
莲子炖得极烂,入口是恰到好处的清甜,可她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满心苦涩。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不住的细微抽噎。
裴衍静坐在一旁,他眯缝着双眸,目光中有一丝玩味、有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耐地盯着她瞧。
花厅里一时只剩下瓷勺偶尔轻碰碗壁的清脆声响,和那极力隐忍的、断断续续的低泣。
他原觉得在此间的每一刻都是磋磨。可此刻,看着这个素来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此刻竟如同普通受了委屈的孩子般,一边哭一边乖乖喝着莲子羹。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蛰了一下,有些恍惚。
——她也不过是个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