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跪在地上,指尖几乎快要掐进石板的缝隙里。
御书房的门虽只开了一道缝,但高德胜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了他的耳朵里。
“务必确保昭阳公主安然无恙,不得有丝毫差池!”
他耳中嗡嗡作响,恍惚间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臣……遵旨。”三字是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
叩首时,他额角重重撞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德胜瞧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有悲悯,又似惋惜,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转身将殿门重新合拢。
朱漆大门严丝合缝,如同一道无形屏障,隔开了朝堂与沙场,也隔断了他所有尚未燃尽的热血与锋芒。
裴衍缓缓起身,膝盖早已跪得麻木。天空阴云低垂,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带着刺骨的寒意。
调任昭阳公主府卫率统领?
保护那个。骄纵任性、只会摔东西哭闹的公主?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的纹路硌得他掌心生疼。
眼前飘过北境的狼烟,可他却要被圈在这金丝笼般的公主府里,看一位金枝玉叶如何伤春悲秋。
荒唐。
“裴小将军。”高德胜又推开了门,探出脑袋,身子仍立在门内,声气放软了些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公主自小娇养,也没经过这般大的风浪。如今事已至此,还望您多担待。”
裴衍未再多言,只朝那扇门再度拱手,算是应下,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明黄的宫墙在他身后绵延开来,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
*
昭阳公主府。
府门巍峨,鎏金铜钉泛着微微冷光,门槛高得需抬脚方能迈入。足见当今圣上这个昭阳公主是何等宠惯。
裴衍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守门仆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忙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气派的府邸——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连墙角的石狮子都透着奢靡。
一砖一瓦,皆是民脂民膏,供养着里头那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天家女。
“裴小将军,我们殿下她……”采苓听到通报后忙迎了出来,脸上泪痕都未来及擦干,见裴衍面色冷峻,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更是话都说不周全了。
“臣奉旨前来任职。”裴衍语调平淡,听不出来任何诸如怨怼的情绪,“带我去见昭阳公主。”
“殿下她现还在歇着,这几日来水米未进……”
“现在就去。”裴衍截断她的话。他不是来伺候人的,左右不过只是奉命行事。无论那位公主愿不愿见,这卫率统领的差事,他都得担起来。
采苓闻言没敢再拦,只能苦着脸在前头引路。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片枯了半的荷塘,远远的就听见花厅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孟昭欢压抑的哭嚷。
“都走开!本宫不想看见你们!”
裴衍恍若未闻,他脚步未停,径直入内。只见屋内满地狼藉,碎瓷片混着冷茶与干花,零落不堪。
孟昭欢背对着门,肩头微微抽动着。闻声回头,只见来者神情寡淡,给人一股儿浓浓的疏离感。
但偏又生了一双与他气质不相符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又含着些似有似无地勾人意味。
她肿的和桃儿似的眼愣了愣。狐狸精。这人活脱脱就是话本里常写的勾人的狐狸精。
只几秒又猛地回过了神,窜起一股儿怒火:“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裴衍立于数步之外,姿态慵懒又敷衍地拱手行礼:“臣,裴衍。奉旨调任公主府卫率统领,即日起负责殿下安危。”
“裴衍?”孟昭欢蹙眉,觉得耳熟。略一思忖,蓦然想起,“你就是那个闯御书房的小将军?”
“是。”
“呵,”孟昭欢冷笑一声,慢慢自榻上起身。裙裾扫过碎瓷,发出刺耳锐响,“怎么?去不成北境,便跑到本宫这儿来逞威风了?”
裴衍抬眸看她,神色懒散,并没有在意她话里的夹枪带棒,只漫不经心地道:“臣只是奉旨行事。”
“奉旨?”孟昭欢猛地站起,因动作太急,险些被裙摆绊倒,采苓连忙上前扶搀扶助她。
“父皇倒是会安排!把本宫扔去和亲还不够,还要派个人儿来监视本宫?怎么?怕本宫跑了不成?”
她走到裴衍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生得本就娇美,此刻眉眼间带着怒意,倒添了几分倔强的艳色。只是那双眼,除了愤怒,更多的是茫然和恐惧。
裴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微微垂眸便能看见她轻颤的长睫,和鼻尖上将坠未坠的泪珠。
他心中无甚波澜,只觉这位公主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