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的职责是护卫殿下,并非看管。”他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起伏。
“护卫?”孟昭欢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声调陡然提高,“本宫要你护卫?有本事你去北境!去把那些北狄蛮子打退啊!你去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开始簌簌往下掉:“你不是想打仗吗?你不是忠勇可嘉吗?怎么不敢去了?只会缩在京城,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裴衍的眉头无奈地微微蹙起。他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无理取闹,甚至说是有些厌烦。
北境的仗不是说打就能打的,粮草、兵力、时机,哪一样不需要算计?她莫非以为是市井斗殴,凭一股血勇便能取胜?
“殿下若无事,臣先去布置护卫事宜。”他不想同她争辩,转身就要走。
“站住!”孟昭欢厉声喝道,“谁准你走了?”
裴衍步下一顿,却并未回头。
“你觉得我不可理喻?”似是看懂了他的敷衍,她的声音染上哭腔,却仍强撑着一股傲气,“莫非本宫就该心甘情愿被父皇丢去和亲,用自己去换你们口中莫须有的国泰民安?”
“臣不敢。然北狄之事,非臣所能左右。”
“非你所能左右?”孟昭欢冲至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不是很能耐吗?不是敢闯御书房?你再去啊!去告诉父皇,你能守住北境,能打退北狄!你去告诉他,告诉他别丢下我……”
她靠得极近,带着少女独有的淡淡香气浅浅拂过他下颌。
那双好看的杏眼此刻盛满期待与绝望,仿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牢牢注视着他。
裴衍面上陡然显现出一股躁意。他明白,她是将他当作了这绝境中唯一的变数。可那一点火星,早已被帝王亲手掐灭。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冷了几分,“臣已经接旨。保护您,是臣现在的职责。”
“我不要你的护卫!”孟昭欢用了十足的力气推开他,“我要你去打仗!我要你告诉父皇他错了!你听不懂吗?!”
裴衍被她推得微一踉跄,旋即稳住了身。“殿下以为,打仗是儿戏么?”他语气终带上了一丝嘲讽。
“凭一句‘我要你去’,便能教边关将士死而复生?便能教北狄铁骑不战自退?”
孟昭欢被问得一噎,面色倏地苍白。
“臣少时曾在北境待过一年,”裴衍毫不意外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见过断了腿的小兵在雪地里爬行,见过喉颈穿箭的将军犹自挥刀,见过整城百姓被屠尽,血流漂杵。”
他一步步迫近孟昭欢,那张清隽惑人的脸在她眼前慢慢放大。
他的眼睛仿佛有含情的笑意,可认真看去又尽是冷漠,“殿下在此摔碎十件玉瓷,不及边关将士砍倒一个敌寇有用。您所谓的委屈,是觉被至亲抛舍。可对他们而言,纵有一线生机,亦要豁出性命去搏。”
孟昭欢被他眼中寒意慑得后退一步,撞上身后高几。其上的青釉胆瓶晃了晃,险险欲坠。采苓低呼一声,慌忙将其扶稳。
“你……”孟昭欢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
她知晓边关苦,知战事惨烈。可那些不过是书册上的墨字,宫人含糊的转述。
从未有人以这般冰冷残酷的口吻,将血淋淋的现实砸到她眼前。
“你冷血!”她忽地尖声斥道,似是被戳中了痛处,“你根本不懂!那是我的父皇!是他不要我了!把我丢给你!丢给那些蛮子!不是你!不是那些空喊大义的朝臣!”
“所以?”裴衍反问,讥诮愈浓,“殿下想要臣替您去求情?还是想要边关将士替您去诉委屈?”
“我……”
“臣会护卫您,直至您启程。”裴衍打断她还未发泄完的话,退后一步,又恢复了疏离的姿态。
“但莫指望臣会去做办不到的事。殿下与其在此发泄,不如好生思量,三月之后,该如何活下去。”
语毕,他转身即走,未再看她一眼。
孟昭欢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泪珠,死死咬着嘴唇。
采苓小心翼翼扶着她,低声劝慰:“殿下莫与他置气,他就是个粗人……”
“粗人?”孟昭欢蓦地回神,眼中泪意化作怒焰,“他就是个冷血刽子手!和父皇一样……都不要我了!”
她抓起桌上一个没被摔碎的玉如意,狠狠朝门口砸去。
玉如意“啪”地一声撞在门框上,断成了两截。
“滚!都给我滚!”她指着门外,“叫那个裴衍的滚远点!本宫再不要见到他!”
采苓急得直落泪,知劝不住,只得连声哄道:“殿下息怒,保重身子要紧……”
裴衍并没有滚远。
他就站在花厅外的回廊下,将内里的怒骂与碎裂声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仍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