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昭的眸光含着冷笑,刑部尚书借着大理寺的人脉,有意拖延,制造假证,此事定然关系重大,他非要督察到底。
少顷,一众朝臣乌泱泱地涌向垂拱殿。
当朝大周天子秦旭,十五登基,现下二十又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帝王。
朝臣手持笏板,依序出列,陆续呈上一道道奏疏。
东南水患、淮甸大旱、济州骚动、真州漕粮转般仓失火……
今上头顶通天冠,身穿绛纱龙袍,饰以白罗方心曲领,正襟危坐,仔细聆听并答复臣子的诉求。
这些年来,今上已非昔日那位略微怯懦木讷的太子。刚坐上龙椅那会儿,他浑身发颤,每回下朝,总想扑到长公主瑞安的怀里寻求慰籍,母后早逝,阿姊便是他躲避风雨的温柔港湾。而今,如酒沉酿,秦旭愈来愈俊朗威严,敢于肩负重任。
直到言官提及长公主。
今上蓦然色变,问道:"卿等声称长公主招揽男宠,骄奢淫逸,可有实证?" 对于这番说辞,他早有所闻,心下觉得,阿姊只是独居寂寥,招些文人墨客作伴交谈,那些男子皆是幕僚,无关情.色。
可是朝中大臣就着人伦道德一顿谴责,今日更是有凭有据。
"陛下,臣等听闻,前几日,长公主宴请诸多女宾,还让自己的幕僚跟随,陪伴她们作画写诗。要知道,男女大防,那日赴宴者绝大多数皆是闺中女子!"
"竟有这等事,成何体统!"
"世风日下,不恪妇道。"
"啊??我家小女好像也去了,回头质问她!"
"不知他们画了些什么?臣等必须亲眼见之,还请陛下取证!"
赴宴的姑娘们皆是身份显赫,有尚书家的、侍郎家的女儿,老爹们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搓手顿足。沈博文也在其间,拍着脑门长吁短叹。
朝堂乱成一锅粥。
今上扶额……
遣人速去公主府将书画取来。
这些大臣平常多是政见相异,吵得唾沫横飞,不可开交,偏偏就此事异口同声,不谋而合。
"近来淮河等地发生水灾,说不定与此相关。"
"正是,此乃天象警示。"
"望陛下明鉴,劝说长公主改过自新!"
今上抹汗。
这,好生胡扯……
历代都有朝臣将水患归咎于后宫嫔妃,说女人太多故而阴气过盛,逐遣部分女官,以平水患。现下,倒是第一回听说,有人将水患与长公主的男宠联系起来。
"檀大人怎么看待此事?" 礼部官员故意问道。
众人皆知,檀昭刚直板正,不近女色,最厌轻浮女子。
今上:……
阿姊危矣!
檀卿什么都好,就是为人过于清高严峻,恪守礼法。
檀昭接过礼部传来的烫手山芋,凤目一抬,瞥见今上忐忑的神色,斟酌片刻,复道:"长公主明睿理智,定知循理守分。臣以为,大周律法从未规定公主不能招纳幕僚,若仅是切磋技艺,谈诗论画,非独以色事人,便不是要紧之事。方才,臣等呈上的奏疏才是重中之重,今年水患旱灾频发,诸多地方民不聊生,还请陛下及时应对。"
今上紧提的心松了下来,颌首道:"檀卿所言在理,我们先议要紧国事。"
就檀昭那番话,其他反对官员艴然不悦。
举世皆浊你独清,众人皆醉你独醒??
若非檀昭有太师顾简之,还有皇上维护,说不定早已落得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过其他大臣也都不好惹。
礼部继续声讨,将矛头对准檀昭。
"檀大人此言差矣,女子重礼守礼,三从四德,至关重要! 长公主高贵明理,定然懂得把握分寸,然此事或有效仿者,倘若其他女子心生淫.欲,违逆礼法,何以训喻?长公主乃金枝玉叶,人中龙凤,更要为天下所有女子,以身效法!"
"檀大人,听闻您家夫人也在宴会中,且有男子为其铺纸研墨。"
"等会儿我们倒要见识下,檀夫人的画作?"
"俗话说,以文识人,画亦能辨人品性!"
沈博文的额头溢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急迫护道:"我家小女蕙心兰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画艺尤佳,惟妙惟肖,师承翰林书画院的王待诏,各位请勿恶言詈辞!"
没料到今日朝堂闹出这一出戏,沈博文比檀昭更着急,不知他的假千金画了些什么……
今上目睹众臣慌里慌张的样子,又气恼又可笑,吩咐内臣多搬些冰块放到殿内降温,就怕天气燥热,有些老臣急火攻心晕过去。
不多时,内臣从长公主那里取来画作,飞奔至殿内呈上。
今上一张张地翻阅,底下大臣们翘首跂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