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死侠骨香(中)
走下楼梯。

    “诸位雅意,昌龄受之有愧。”他拱手对众人,目光落在为首的蓝袍文士身上,语气温和,掩藏了所有的疏离与疲惫。“不知崔先生与诸位同道莅临,有何指教?”

    崔清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少伯公过谦!在下忝为洮州长史兼沽文馆追镝使,今晨有幸聆听公于洮河边所发之宏论,句句如金石坠地,直击人心!将男儿铁血与桑梓柔情熔铸一炉,道尽我大唐将士戍边之真义!”

    他神情激动,语速极快:“此等振聋发聩、激扬士气之宏音,正是洮州前线军民此刻最需要听到的!崔某冒昧率州学诸生前来拜访,只为求教于夫子,将夫子之高论更深地播撒开去,以鼓军心!”

    王昌龄心中“咯噔”一下。沽文馆追镞使?岑参此前提及过自己的追镝使身份,却并未细说其职责,故而他并不太清楚这个崔清的目的是什么。

    可现在容不得他细想,只得寄希望于崔清真如他所说只为求教。满足了这些人的好奇心,他也就能静下来关注学生和撤退路线了。

    这样想着,王昌龄稳了稳心神,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崔清提出的问题。

    “夫子所言,将士拼杀,一半为社稷,一半为妻儿老小,以命换平安,深以为然!请问夫子,对此有无更详尽的阐发?”

    “夫子对当前洮州军民提振士气,有何建言?”

    王昌龄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尽量将早上的言论用更加精炼、更具煽动性的语言复述出来,间或夹杂几句应景的勉励之词。

    崔清运笔如飞,身边的文士们也纷纷取出自己的诗牌快速记录,眼中闪烁着对名家的崇拜与对素材的渴求光芒。

    然而,这远未结束。人群中很快又起骚动。

    “夫子!学生仰慕您那‘一片冰心在玉壶’久矣!可否赐墨宝?”

    “夫子,学生最喜您那句‘秦时明月汉时关’,求先生亲笔!”

    “还有那首‘忽见陌头杨柳色’……”

    狂热迅速升级。不知谁带的头,七八个年轻的文士竟将随身的宣纸笔墨铺在了桌上、柜台上,目光灼灼地恳求王昌龄亲笔书写他的名句。

    王昌龄真想拂袖而去!可理智告诉他,在这个风口浪尖、强敌环伺的边城,若因一时之气得罪了这群有着“追镝使”和州府背景的热情文人,引来不必要的纠缠甚至非议,这只会让出城之事雪上加霜。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着和煦的风度,来到最靠前的一位文士前,接过他递过来的笔:“承蒙诸位错爱。”

    他没有拒绝,而是选择用最快的速度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求他们能尽快离开。

    他手腕翻飞,龙飞凤舞地将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句写下。笔走龙蛇间,字字力透纸背,但仔细看去,笔画间的潦草暴露了书写者的焦躁不安。

    叫好声此起彼伏,期间有人突然大声问:“咦?听闻谪仙人太白先生是与夫子一同到此?何不请出来一见?我等若能得见谪仙人,聆听仙音,此生无憾矣!”

    瞬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王昌龄,充满期待。

    王昌龄笔下一顿,一滴墨险些滴落纸上。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不可!”

    这突兀而强硬的拒绝让众人都是一愣,崔请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王昌龄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放缓语调,却仍寸步不让:“太白先生……旅途劳顿,偶感风寒,此刻正在安歇,实不宜见客打搅。”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遭众人脸上明显的失望,补充道:“诸位放心,我们已准备在洮州多盘桓几日,待太白先生身体好转,必有机会畅叙。”他强调着“多住几日”,力求打消他们的疑虑和不快。

    众人脸上虽难掩遗憾,但听他承诺多留几日,又有“谪仙人染恙”在前,倒也不好过分强求。

    崔清是精明人,见王昌龄态度坚决,适时拱手道:“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太白先生静养了。夫子今日赐教,崔某感激不尽!文稿整理完毕,再请夫子斧正!”说罢,招呼着众人收纸笔,开始告退。

    人群终于稀稀拉拉地涌出客栈大门,喧闹远去。

    王昌龄长吁一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他立刻将手伸入袖袋,掏出诗牌。

    只看一眼,心脏便猛地沉入深渊。

    诗牌上端清晰地显示着:巳正!

    然而整整一个时辰过去,裴五和姚二十六竟一条讯息也不曾发来。若说姚二十六年轻气盛倒还罢了,裴五可绝不会如此!这孩子向来严谨,每行动一步必然向自己说明。

    他急切地点开裴五的名号,迅速发送信息:

    【青海长云】:裴五?现在何处?为何无讯?速回话!急!

    他盯着诗牌,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三息……五息……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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