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得意的笑在夜枭的脸上飞速划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依旧紧紧盯着镜面,期待着另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
很快,飞天镜再次震动。
【灰雀】:吐谷浑商队通关文牒已验,顺利入洮州西市。驼二十峰,健仆三十五,羊毛及其他贵重货色,乙字。”
夜枭将飞天镜反扣在桌岸上,眼底翻涌着复仇的火焰和决绝的疯狂。他闭上眼,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辰初,洮州东北,黑山梁下。
低矮的黑山梁如同一条横卧的墨色巨龙,将奔腾不息的洮河水死死锁在山谷之中。冰冷的河水咆哮着冲出狭窄的河道,带起浑浊的浪花与白色的水汽。
“止步!此乃军禁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一队衣甲精良的玄甲骑兵扼守在通往河岸的道路隘口,神情冷硬如铁。冰冷的长戟交错,戟尖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森森寒芒。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皮革混合的沉重铁锈味,远处河面上传来的风异常湿冷,带着高原河水的独特腥气。
王昌龄带着学生们,被这冰冷的戟刃和兵丁不带任何通融余地的警告阻在数十步远外,只能透过一片稀疏的柽柳树林,艰难地瞭望着那条象征着死亡与荣耀的滔滔大河——洮河。
彼岸,吐蕃人苍青色的毡帐,仿佛大片大片肆意滋生的苔藓,盘踞在对岸高低起伏的山坡上,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其间偶尔能看见零星点点的火光,以及小股如蚂蚁般蠕动的人影。
一面面硕大狰狞、图案诡秘的牛尾大纛旗,在狂野的河风中张牙舞爪,带着赤裸裸的敌意和杀机。
此岸,唐军大营依着黑山梁层层布防。营帐密密麻麻,旌旗蔽日,军容严整。成排成排的步卒披挂着冰冷的铁甲,手中长枪如林,枪尖斜指苍天。
浓重的煞气混杂着风沙与汗水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这方土地之上,几乎令人窒息。
年轻的学子们第一次直面这真实的战争前哨,那庞大的军阵、冰冷的兵戈、隔河对峙的森然敌意,将他们所有关于“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浪漫想象彻底碾碎。
每个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撼、难以言说的惊恐,还有一丝被这磅礴军容激起的、陌生的热血。
王昌龄的目光从对岸那可怖的毡帐群落收回,一一扫过学生们略带怯意却闪烁着异样光芒的脸庞。他负手立于坡顶,寒风吹拂起他银线梅花的旧白袍衣袂。
“在江宁学堂里,总有学生问我,王夫子,您为何既书‘青海长云暗雪山②’,也写‘金井梧桐秋叶黄③’?就连那《从军行》里也有‘无那金闺万里愁’的句子。这豪放与愁肠,岂非矛盾?”
他的声音不高,却被身后怒涛和眼前军阵的肃杀衬托得无比清晰:“今日所站之处,便是答案。”
“边塞诗中的金戈铁马,是为报国志;闺怨诗里的泪眼相思,是为家中情。它们如同……”
他从袖袋里拈出一枚开元通宝,高高举起,让清晨的微光照亮它外圆内方的轮廓:“如同这枚通宝的两面。”
正面阳文,昭示国号。
“这一面,是男儿热血,沙场忠魂!当如眼前这千军万马,甘愿以血肉之躯化为铜墙铁壁,死守脚下国土寸寸!”
背面阴刻,镌刻产地。
“而这一面,便是那深闺柔肠,万里离愁!是慈母倚门的白发,是爱妻的暖阁孤灯,是姊妹窗前不眠的月光,是她们在后方日夜揪心的期盼!”
他翻转着铜钱的两面:“缺了哪一面,都算不得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大唐男儿!保家卫国,以命守寸土,此乃本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撞击力,目光灼灼如炬,扫过每一个年轻而震撼的脸庞:
“然,亦当谨记在心:无论你身处何方——是金戈铁马的沙场,是案牍劳形的衙署,还是田间陇亩的春桑秋获,你身后,永远有人翘首期盼,盼你平安,盼你归家!”
“将士们奔赴战场,浴血厮杀,不光是为了金銮殿前领一爵酒!更是为了让守在老家桑树下白发苍苍的老娘不至于无人送终!为了让在灯下缝补的糟糠之妻夜里能有暖床!为了让绕膝嬉闹的儿女不至于在寒冬里饿毙!”
“为的是那些日夜等在家里……等着他们的亲人……能活得不比他人差上分毫!这……才是他们以命相搏的真相!这血与柔肠,方才是我大唐立国的根基!”
字字铿锵。如暮鼓晨钟。回荡在怒涛风沙间。
寒风如刀割过土坡,裴五、刘七等人怔怔听着,眼眶莫名发酸。李白也用力揉了揉眼睛,终于理解了为何王昌龄执意于洮河讲学。
仅仅教授平仄用韵,如何写得出好诗?那诗中情,句中意,非亲眼观之,亲身历之,方能凝练、升华。
远处,戍守在警戒线旁、原本神情肃杀如冰雕的玄甲兵士之中,有几人多眨了几下眼,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