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客缦胡缨
    三日后卯时,长安西,延平门。

    城西十里长亭浸在一片湿漉漉的晨霭之中。槐花的清甜已淡,夜露未晞的青草气息混杂着泥土的味道,在微凉的空气里浮动。

    王昌龄仍是一身墨染般的深黑袍服,如孤峭的山石,沉静地立在路边。他身后跟着几位年轻的学生,虽因旅途将至而显雀跃,亦被夫子的沉穆所感,只低语着检查行囊,屏息以待。

    不多时,一个矫健的身影破开晨雾,几乎是小跑着欢快地朝这边移动。来人身着胜雪白袍,袍摆随着步履翻飞,上面精致的青色莲花暗纹在稀薄的晨光下若隐若现,宛若踏云而来,为这灰暗的场景注入了一抹鲜明的亮色——正是李白。

    “让少伯兄久候了!太白来迟!”李白的声音清朗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悦。

    王昌龄微微颔首,依照礼节周全地作揖,目光落在李白那一身醒目的白袍上,眼神微微一动,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太白这身……甚是轩朗。教某想起开元十五年,亦是在此地裁了身白袍。”

    李白闻言,眼中亮起纯粹的好奇与赞叹,脱口问道:“那可巧,我这正是临行前新做的,清清爽爽,行路正好。少伯既也有白袍,今日为何不穿来?以兄之风仪,穿白袍拓影起来,定然玉树临风,倾倒诗牌万千!”

    王昌龄嘴角牵起的弧度转瞬即逝。他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宽大旧损的黑袍袖口,语调依旧平稳无波:“黑袍……耐脏些,洗洗也就是了,省心。”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拓影”二字带来的任何联想。

    李白并未深究这细微的异样,只觉得王社长果然人如其诗,质朴深沉。他点头,表示理解。

    “太白此行,诸般物什可备妥帖了?”王昌龄的目光扫过李白和他自身携带的行囊,转移着话题。

    李白拍了拍自己肩背的行囊,又拍了拍腰侧斜挎着的佩剑,坦然道:“按兄所言,不敢懈怠。干粮饮水俱全,针线火石等实用家什也带了,还有营州带回的金疮药、防虫散。哦,尤其带了它——”

    他话音未落,手腕一转,“锵”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已然出鞘小半,寒光在微明的晨雾中一闪而过,凛冽之意骤然四散。

    “便是此剑,蜀道之上,贼人宵小闻它剑吟便胆裂三分。此去边塞,自当让它见见更辽阔的风沙!”语气中满是少年意气的锋芒。

    王昌龄看着那光华内蕴的剑身,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规划之时,我已尽力避开敏感易生战事之地。然则……陇右不安,吐蕃哨骑神出鬼没,更兼有流窜的马匪沙盗,防不胜防。有它在手,确是多几分依仗。”

    他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带着学生,责任如山。

    “不过……”他又想起高适的警告,眉头微蹙,“太白,你便如此离京,确然无妨?按三十五所言,宫里的眼睛,盯着你的……可不少。我怕这西行之路,反倒给他们构陷的由头。”

    李白闻言,脸上那飞扬的神采稍作收敛,却不见多少惧色,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自信和不屑:“杨国忠那竖子,高力士那阉奴,他们自然看我不顺眼。但圣人,是明君!他信我的!”

    他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也像是在陈述事实:“临行前我觐见陛下,言明此番出塞,是为圣上采边塞风光入诗,好让后人知我大唐雄风;其二嘛,也是向那些边地蕃部百姓宣扬王化,让他们感念吾皇圣德,永为大唐顺民。”

    他见王昌龄神色稍缓,脸上又漾开笑容:“陛下原本犹豫,毕竟我刚惹了点小风波……但后来,玉真长公主也为我美言了几句。公主殿下的分量,圣人还是听的。这不,就准了我的折子。”

    说完,他似乎想起什么,又好气又好笑地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说到风波,高力士那阉竖,硬生生将我写给贵妃的清平调里那句‘可怜飞燕倚新妆’,曲解成是拿祸国殃民的赵飞燕来暗讽贵妃,污蔑我玷污贵妃清誉!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陛下面前分说明白!”

    王昌龄原本凝重的表情被他的抱怨逗得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关切问道:“哦?太白后来是如何分说清楚的?”

    李白正色道:“我直言斥责高力士断章取义!我不是还写了‘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云雨枉断肠’吗?那是让楚襄王魂牵梦绕的神女!可神女也好,飞燕也罢,在我诗中皆不及贵妃之万一!关键是——”

    他狡黠地眨眨眼:“贵妃娘娘本人,极是喜爱这两句!她聪慧敏悟,岂是那等不懂诗词深意之人?若真是含沙射影的诋毁之词,娘娘只会震怒,如何会再三吟咏玩味?这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听到这番有理有据,连关键人物贵妃的态度都占了理的辩解,得知风波已然平息,王昌龄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是真正落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惹祸能力与解决能力同样出众的“谪仙人”,眼神中的疏离感在晨光中似乎也融化了一分。

    “既如此,人员到齐,准备就绪,那便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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