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出去搬桌椅、张罗,原本拥挤的院子一时倒显得安静了些。王昌龄这才得暇看向李白,那目光带着打量、欣赏,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疏离。他拱手作揖道:
“想来这位便是李供奉吧?久仰。”
言谈举止,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李白忙起身回礼,心头也涌起激赏:“王江宁当面!太白亦是慕名久矣。昔年边塞二王城头斗诗,《出塞》《凉州词》双绝齐鸣,千载难逢之盛事,恨未得亲临!”他言语坦荡,带着由衷的向往。
王昌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感慨,旋即化作平静的笑意:“往事如烟,旧曲难再提。供奉请。”
他伸手指向自己下首左侧的位置,又对身后还站着的几个年轻学生道:“尔等自行到后院,东面是高书记的房间,莫扰他收拾行李,其余屋室皆可暂歇,仔细清扫即可。”
高适也跟着坐下,看着王昌龄与李白这“见礼如仪”的场景,心中的疑惑悄然滋生。他深知王昌龄性情,以往通信谈及李白诗才,王昌龄言辞间尽是倾慕,恨不能一见,引为知己。
可今日真见了,这态度虽无失礼之处,却显得过于克制,甚至带着隔膜。
他目光落在王昌龄身上那件并无任何装饰纹样的黑袍上,袍子宽大,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脸庞似乎也凹陷了些,少了些过往的意气风发。
江宁事务竟繁重至此?还是路途劳顿?又或者……高适回想起之前王昌龄那“青海长云”诗牌主页的沉寂——无诗,无评。这背后,莫非……
他打定主意,待宴席稍歇,定要寻机仔细问问。
“少伯兄,太白听闻您此番是欲再赴边塞?不知所为何往?前次听达夫提及时,我心中就萦绕此问。”李白性子爽直,没留意气氛微妙,径自发问。
王昌龄端起案上高适刚刚为他斟上的茶水,呷了一口,神色坦然地答道:“哦,在江宁闲暇,办了个学堂,教子弟们吟诗作对,于科举干谒之道也略作指点。这些后生,偏生爱这边塞诗。我也是教得多了才发觉,光在课堂里纸上谈兵,讲什么大漠孤烟、铁马秋风,终究是空的。写不出那份真筋骨。”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既是讲边塞诗,不如亲赴边关。不亲踏黄沙戈壁,不亲嗅金戈铁锈气,如何写得出那‘孤城遥望玉门关’的壮阔苍凉?所以索性带了他们几个自江宁出发,乘船至汴州,走陆路过洛阳、潼关,才到了长安。既为采买进边所需的物资,亦是为三十五送行。”他再次看向高适,眼神真诚。
高适心头一热,再次拱手:“多谢少伯兄挂念!兄台此去边塞,路线可曾规划妥帖?”
“自然。”王昌龄从袖中取出一张略显磨损的牛皮舆图,摊在案上指点起来,“长安西行,秦州是关陇要冲,不可不去。再往西北,渭源、临洮,沿洮水而上,直抵凉州……当年与季凌斗酒斗诗之地。”
他手指顺着舆图向下画了一道线:“其后,往东南折返,经洪池岭、河州、洮州……此线路,大抵与我第一次远赴边塞之途相仿。”
李白与高适对这“初次出塞”心向往之,正欲细问,门口传来呼喊:“劳驾!搭把手!”却是抬着一张巨大的木桌的两个社员,被门槛卡住,正涨红了脸使力。
“来了!”高适反应最快,率先起身冲出去帮忙。王昌龄和李白也欲起身,被高适回身的摆手制止,“不必劳动二位。”
他快步走到门口,镇定自如地指挥着如何侧过角度,如何抬运:“这般尺寸,挤进来反倒麻烦,照我说的来做……”
李白见此便不再坚持,目光不经意间落向了小院正壁上悬挂的那帧社规:
以诗会友,情义当先。
不慕金玉,唯敬诗骨。
笔迹遒劲挺拔,骨力洞达。尽管李白每次来瀚海诗社都会看到,但一想到制定并书写这一社规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还是难免激动。
“少伯兄所定社规,字字珠玑!这手字,亦是铁画银钩,卓然不群!” 李白由衷赞道。
王昌龄闻言,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走到那帧社规前。他抬头久久地凝望着那十六个大字,眼神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小院里只剩下搬运桌椅磕碰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市声。过了许久,久到高适安置好桌子悄无声息地走进门来,立于门边屏息凝神时,王昌龄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社规,是我定的。”
“但这字……不是我的。”
“什么?”李白愕然出声,下意识扭头看向一旁的高适。只见高适脸上亦是震惊之色难掩,嘴唇微动,显然同样初次听闻这桩秘事。他一直以为这匾额上的字是王昌龄亲笔,这几乎是诗社成员的共识!
王昌龄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此字乃是季凌所书……季凌,王之涣。我不过是携来悬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