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枝……”李白咀嚼着这个名字,看着眼前女子虽着侍女衣饰,但气色红润,姿态从容,尤其那明月珰更衬得其容光照人,便由衷赞道:“秋枝姑娘言谈举止有度,气色精神皆好,如此仪容,想必定是公主殿下身边最信重、最得力的人了。”
秋枝被李白这直白的夸奖说得脸颊微红,心中欢喜,眼神也亮了几分,忍不住想多说两句:“供奉谬赞了。说起来,供奉在醉仙楼‘六月飞雪’那日,奴婢也在场呢!那个……”
她的话音未落,门外回廊深处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玉真公主有些压抑的低语和侍女的回应。公主的声音虽听不真切,但凭语气也能听出蕴藏的沉重与烦躁。
秋枝立刻收声,恢复了侍立的姿态。
玉真公主快步走了进来。她身着青色道袍,脸色不如往日平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云,周身散发出一股压抑的气息。显然刚才在宫中的经历让她心绪不佳。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等候在室内的李白身上时,那紧蹙的眉头还是舒展了几分,眼中流露出温和的歉意。
“太白,让你久等了。”玉真公主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疲惫。她在李白对面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临时入宫面圣,失陪许久,还望见谅。”
李白拱手道:“殿下言重了。陛下召见,国事为重。太白能得片刻清茶,已足感盛情。”
“听闻你今早送了友人出京?”玉真公主亲自端起茶壶,为李白续了些热茶,“灞桥折柳,最是伤情。他们远行,你心头想必寂寥。”
李白坦然点头:“故友难舍,确实心中空落。”
“虽寂寥,却也坦荡。”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赏,“那日麟德殿盛宴,本宫虽未亲临,但后来听人详细转述了太白舌战群雄的英姿风采,当真是精彩绝伦!连圣人都连连颔首称赞。太白之才,果真不让当年苏秦、张仪。”
面对公主的赞誉,李白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又带着点追忆:“殿下过奖了。太白少年时,曾于安陆赵蕤先生座下习纵横长短之术,深慕苏秦挂相六国、张仪连横破纵、郦食其片语下齐城的慷慨意气。此番行事,不过是聊以践行当年所学。”
玉真公主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捧起茶杯,轻轻吹散浮沫。待李白说完,她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话锋陡转:
“郦食其①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为汉王立下奇功,其辩才无双,确如你所言,令人神往。”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悉的尖锐:“然而你可曾细想过,他最终因何而亡?”
李白微微一怔,郦食其被齐王烹杀的结局他自然知晓,但此刻公主突然提及这个历史人物的惨烈收场,用意明显非在缅怀,反而更像一柄冰冷的水,当头浇向他刚刚升腾起的热情之火。
他不服地辩解道:“其惨遭烹杀,根由实乃韩信贪功冒进,擅自对齐用兵!刘邦驭下无方,未能及时协调沟通!若……”
“太白!”玉真公主温和却强硬地打断了他,目光深邃,“无论原委如何,面对韩信的虎狼之师与刘邦的逐鹿之心,郦食其一介文士,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舌绽莲花之能,在那生死一线,又有几分自保之力?他能做的,唯有审时度势,及时抽身,远离这必死之局。可惜……他贪慕虚荣,舍不得齐王那几日的盛情款待,最终落得身死鼎镬。纵有天大的冤屈,又能向谁诉?”
李白还想再辩,玉真公主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脸上的温和神情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虑与严肃:
“太白,看来你尚不知自己此刻身处何等的‘龙潭虎穴’,又有多少柄‘韩信之剑’,正蓄势待发,悬于你的头顶。”
“殿下……此言究竟何意?”李白的声音低沉下来,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停顿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随后压低声音,清晰地说道:“今日高力士匆忙来请本宫入宫,名为闲谈,实则是天子心中有所疑虑,借本宫一窥究竟,或是……表达不满。”
她缓缓道来宫中谈话:
“圣上开门见山,说本宫好雅兴,举荐的皆是才华横溢之士。王摩诘得赐波斯秘彩潜心钻研,李太白沉香亭赋诗震动京华,皆为我玉真观座上宾,圣眷隆恩,本宫面上亦有荣光。
“然而……他却话锋一转。说当初是听信了本宫之言,认定王维是百年难遇的丹青大才,更兼气质澄明令人心折,故而才力排众议,将半数的珍稀秘彩颜料赐予他一人!可如今……旬月已过,王维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却至今未能拿出明确答案。这不仅让他这位金口玉言的帝王面上无光,觉得自己识人不准,更引来了朝中许多非议。这些非议……还会连带着指向本宫这位举荐之人啊!”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压力:“本宫唯有力陈王维向来精研,其‘画中有诗’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