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重了“体面”二字,暗示李白若因冲动惹下大祸,可能带累卢玉生。
李白胸口发堵,他何尝不知高适所言句句在理?但这股邪火憋在心中,烧得他五内俱焚。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想把这些烦心事抛开,又抓起酒碗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似乎能压住那股烦躁。
“罢了罢了,此事按下不提!”李白摆摆手,转而语气中带上了鄙夷和厌烦,“倒不如说说那些如蝇聚腐的商贾!日日在我归家途中围追堵截,张口‘供奉’,闭口‘赏光’,所求的,不过是我那几行诗的字句,好印在他们那些劳什子胭脂盒、酒坛子、蜀锦匹子上,为他们招财进宝!”
他的声调转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我李白并非那等迂腐酸儒!若真有人诚心相求,如那胭脂商一般,愿以公允之价,将《长干行》印于妆奁之上,使寻常女儿家亦能亲近诗情,我何乐而不为?那胭脂盒售价不过略涨一二,仍在长安百姓日用之内,我心甚慰!”
话锋一转,李白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可恨的是那些后来者!他们见有利可图,便如饿狼扑食!未经我点头,便将我其他诗作偷印于器物之上,这已是盗贼行径!更可恨者,竟敢将售价哄抬数倍!美其名曰‘谪仙墨宝加持’‘供奉钦点珍品’,呸!这哪里是尊我诗名?分明是借我之名,行盘剥百姓之实!长安米贵,多少升斗小民的血汗钱,就这般被他们搜刮进了腰包?!”
李白所说,高适并不陌生。街市上飘扬的彩幡,女子手里拿的团扇,甚至是包点心的油纸,随处可见李白的诗句。他原本并未多想,李白诗才诗名俱佳,长安上下竞相追捧也无可厚非。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种广泛流传竟然并未获得当事人的应允,甚至还有人借机牟取暴利。
李白眼中怒火更炽,一拳砸在桌上:“这还不算。最可气的,是有人竟敢曲解我诗中原意!我那‘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是何等快意恩仇的塞外豪情?他们竟印在专供软脚纨绔子弟的镶金配刀鞘上,说什么‘一剑在手,美人我有’,成了争风吃醋、夸耀蛮力的由头!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话听得高适也青筋暴跳。作为正经的习武之人,他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银样镴枪头的纨绔子弟,上好的佩剑或佩刀,到了他们手中全然沦为夸耀的资本,加之李白所述,更是叫人作呕。
但他终究没有跳起来,反过来安慰气得七窍生烟的朋友,要他顺顺气,慢慢说。
李白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无力而微微发颤:“我欲与之理论,却如拳头打在棉絮上!当朝律法,对此竟空空荡荡一片!没有一条写明,他人不经许可便不得盗用我的诗作去牟取暴利!没有一条能治他们哄抬物价、欺行霸市之罪!更没有一条能阻止他们肆意歪曲、糟蹋我的诗魂!我的诗,竟成了他们手中随意揉捏、任意涂抹的泥团!若是贺监……或是张相还在长安……”
李白的眼中闪过浓重的缅怀与痛惜,声音低落下去:“以他们的清正刚直,断不会容许这些宵小如此践踏斯文,鱼肉百姓!”
高适静静听着,待他发泄完,才缓声道:“太白兄可还记得,我与你讲过诗社利好的第二条是什么?”
李白霍然抬眼,思索片刻后回答:“‘同襟期’。社长之诗可换银钱,社员也可分享其中四成。”
“正是。”高适点点头,声音清晰而有力,如金石相击,“不过,商贾之人欲借用诗社社员的诗作牟利,必先取得该名诗人的亲笔许可凭证。若无此证,便视为盗用!纵然官府对诗作本身尚无明确法度可用,但告到堂上,只消亮出诗社名录,有凭有据地指认他偷盗文字用于图利,那便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李白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驱散了方才的烦躁与绝望。
“更何况,商贾最重信誉。”高适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凡此等背德盗文之徒,纵然一时猖獗,然而其名声,在那市井民间,早已臭不可闻!酒再香,粉再细,一旦与龌龊‘偷窃’二字绑上,谁还愿去买?此等污名一旦沾身,无异自绝于市。有此一层压制,又有官面可走,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再想伸手,便不得不掂量万分!”
李白闻言,沉默下来。杯中之酒映着月光,在他眼中微微晃动。他细细咀嚼着高适的话,那份对诗社琐事的抵触,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或许……这真是一条可行之路?至少,比现在这无力抵抗的局面要强。
“……有些道理。”良久,李白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些抗拒,多了几分思索,“待我再细想想。”
见李白态度松动,高适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
“太白兄,还有一事……恐怕也需让你知晓。”他顿了顿,迎着李白探询的目光,“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将军幕府求贤若渴……前些日子,有相熟之人向将军举荐了我。将军来信……颇有意征召我入幕。”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