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林看到衣冠楚楚的李白大步流星跨入翰林院,拱手作揖,却语中带刺:“李供奉安好,不知身子调理得怎么样了?”
“有劳张翰林挂念,李某现在感觉甚好。”李白只是瞟了他一眼,随即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经过,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右肩。
张翰林“啧”了一声,却并未多言,殊不知这恰是新一轮风暴的序曲。
翰林院明文规定“当值不得酣饮”,往日李白腰间那个紫砂青莲纹的酒壶只是个装饰。而如今,酒壶里装着满满的剑南烧春。在同僚惊讶的目光中,李白旁若无人地在自己的案前一坐,酒壶重重地搁在上面。
他拔开软木塞,“咕咚”一声清响,昂首就是一大口。醇厚酒香立时弥漫开来。
管事皱紧眉头,捻了捻山羊胡:“李供奉,这翰林院的规矩,‘当值不得酣饮’,此乃圣人定制,历代相沿。光天化日,值房之内,似有不妥吧?”
不等管事把话说完,角落里便传来阴阳怪气的声浪。先是赵待诏尖细的声音:“哎哟喂!李供奉这‘酒中仙’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仙气’飘进值房,怕是扰了咱们这‘人间’的规矩清静?”
年长的周学士捻着胡须酸溜溜地接话:“啧啧,是剑南烧春吧!真是好兴致。我等俸禄微薄,只能粗茶淡饭,守着这点清寒体面,比不得供奉洒脱,视官箴如无物。”
“周老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李供奉乃谪仙降世,自有章法。我等凡夫俗子只懂‘克己复礼’,不敢逾越半分‘规矩’门槛。”王编修也见风使舵地附和,”这‘酣饮’在谪仙口中,大约只算‘润喉’罢?”
稍远一些的顾翰林放下笔,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全场可闻:“王兄此言差矣。谪仙虽非凡俗,然既食朝廷俸禄,沐圣人雨露,自当身先士卒,以报效之心躬行规仪。若人人皆可‘润喉’,岂不乱了朝廷法度?想必李供奉深明大义,此刻不过……嗯,‘情难自抑’?”
众人目光齐集李白,带着不怀好意的看好戏的神情。
李白站起身,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径直走向管事,管事被他眼中的锐利逼得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李白只瞟了他一眼,目光扫向那群刚刚还阴阳怪气的家伙,最后锁定在顾翰林和王编修身上。
他晃着酒壶走到顾翰林面前,几乎将壶口怼上其鼻尖:“顾兄、王兄,还有诸位‘明白人’!想喝李某的‘润喉’酒就早说,何必拐弯抹角,引经据典?来!‘深明大义’的顾兄,既然你这么‘明理’,想必知‘有酒同享’之理?请!”
顾翰林猝不及防被酒气呛得连连咳嗽,狼狈后退。李白不再理他,端着酒壶走向其他人。对着王编修:“王兄忧心俸禄微薄?来一口暖暖你的‘酸词腐句’?”
对赵待诏:“赵待诏好耳力!‘酒中仙’?李某今日无心作仙人,只想请阁下品评品评这‘仙酿’里,藏的是‘百篇’还是你满腹的‘闲言碎语’?”
众人如避蛇蝎,纷纷托辞“急奏未誊”“顾大人交代诏书起草”“案牍如山”,仓皇逃散。
午憩时,李白在自己的软塌上翘着腿查看诗牌,漫不经心地划过那些《长干行》胭脂盒引发长安少女哄抢的帖子。
先前高适与他讲述的“诗歌传抄权”可换银钱,他本不甚在意,直到某天一位胭脂商找到他,翻出了他早期的诗作,恳求将它刻在胭脂盒上,答应每卖出一盒三七分账。他觉得有趣,便答应下来。
这位商人嗅觉极其灵敏,《长干行》胭脂盒果然在长安大行其道。当沉甸甸的钱袋落到李白手里时,他看都没看,一扬手就把钱袋抛向空中,开元通宝撒了一地,引来乞儿的竞相抢夺。
如今,《长干行》的胭脂风还在长安的大街小巷穿行,而它真正的主人却在翰林院里,忍俊不禁地听着隔壁同僚们的窃窃私语。
“李太白那个酒壶……真是贺监送的?”
“千真万确!他把酒壶举过来的时候,我看得可清楚了!和那诗牌上拓的影一模一样!”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
到了下午,先前起哄的几人再看李白时,眼神中带了三分敬意。
顾翰林与张翰林交好,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他见李白脸上带了几分醉酒的红晕,开口挑衅道:“李供奉怕是醉了,今日这诗,不如让在下代笔?”
“不敢惊动先生大驾。”李白抓起案上最上层的纸丢给顾翰林,“拿去拿去,别耽误我下值!”
顾翰林暗暗咬牙,接过这首台阁诗来逐字审阅,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似乎要扎穿这薄如蝉翼的纸张。可他翻来覆去审了数遍,从用韵到平仄,竟一个字也改不得,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供奉好文笔。”
当天下值,众人望着又一次“飞”出翰林院的李供奉一蹦一跳地和高适一起消失在长街尽头,发出一声叹息。
然而第二日,当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