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把酒壶搁在案上时,案上除了酒壶与一摞纸再无他物,笔墨以及平日拿来消遣的荸荠都不翼而飞。
李白的目光扫过邻桌的张翰林,他脸色平静,似乎无事发生。再看其他同僚,人人低头奋笔疾书,却偷眼往自己这边瞧,个个都是看热闹的神情。
他没有惊讶出声,而是径直去找管库房的老于头索要新笔墨。老于头是个老实人,眼神躲闪,说话结巴:“李……李供奉,实在对不住,库里……库里笔墨刚巧用完了……要、要过几日才补……” 那副欲言又止的惊慌模样,一看便知是受人胁迫。
李白怒火中烧,面上却不显。他环视一圈,发现张翰林崭新的徽墨、紫毫正堂而皇之地摆在其案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李白!你做什么?!”张翰林的尖叫声响彻翰林院。
原来李白走到张翰林案前,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抄起了那方砚台和两支上好的紫毫笔,这才惹来了张翰林的尖叫。
“张翰林勿怪!陛下急召我赋诗,耽误不得!恰巧李白的笔墨不知被哪位仁兄‘帮忙’收走了,只好暂借张翰林的用用!事关圣意,想必张翰林定然体谅,不会因这点笔墨小事阻扰圣命吧?”
李白扬眉一笑,声音清朗,故意提高音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且“圣命”“急召”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这一下直接把张翰林噎得面红耳赤,暗骂:好个李白,竟敢用圣人压我!但权衡之下,他只能强压怒火,咬牙切齿道:“李供奉……请便!只望用后……尽快归还!”
李白表面答应,实则故意拖延到下午才归还。张翰林虽然怀疑,但见自己的宝贝完好无损,李白笑得真诚,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哪里知道,李白归还前,趁会食的功夫跑出去买了合欢香,碾碎后悄然融入了那尚未干透的徽墨深处。这香屑极细,融化后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下午,张翰林信心满满地提笔润色一份重要公文。刚一落笔,一股异样的温香弥漫开来。他本不在意,以为又是哪个同僚用了劣质头油。可不一会,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几只嗅到香气的蜜蜂竟不知从何处钻进值房,直扑张翰林刚写的字迹上。他吓得手一抖,墨点污了公文一角。赶走一只,又飞来两三只。
张翰林惊惶失措,挥舞手臂试图驱赶,然而蜜蜂对这奇特又纯净的墨香兴趣浓厚,围着他和那纸公文打转,嗡嗡声不绝于耳。
整个值房都被这离奇的一幕吸引了,无人不在尝试憋笑,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张翰林狼狈不堪,满脸涨红如紫茄,又气又臊,公文上更是被蜜蜂翅膀带起的气流拂乱了字迹和墨点。
“啧,张大人的文书,比李某的诗还受欢迎呢。”李白在自己的案后悠闲地将一枚新鲜的荸荠放入口中,那丝讥笑悄无声息地从同僚脸上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李太白!你好生无耻!”张翰林的尖叫再次响起。
“承让了!”李白欣赏着张翰林的窘状,“和张大人比起来,李某这算,班门弄斧。”
下值的路上,李白边笑边和高适转述今日见闻,说到张翰林的窘况,他几次笑得直不起腰,高适也跟着笑。
快到瀚海诗社时,高适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太白兄,让那些人吃点苦头是好的,但也要注意分寸,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他们不是兔子,是疯狗。”
“疯狗怎样?会跳墙?那就让他们跳!”李白抢先一步推开诗社大门,一屁股坐在自己常坐的蒲团上,“我正嫌在翰林院呆着闷得很,就爱看这些跳梁小丑上蹿下跳!”
高适摇头苦笑,他知道,劝不得,能让人幡然醒悟的只有现实。
转眼到了月末,正是俸禄发放的时节。李白接过钱袋时立马察觉到了分量不对。凭经验,这里面的俸钱至少缺了一半!他眉宇间瞬间凝上寒霜,径直寻到分管俸禄的管事。
“李供奉稍安勿躁。”管事眼皮都懒得抬,从厚厚的账簿后慢悠悠道,“录事明明白白记着,您本月缺勤一日。按我翰苑规例,缺勤者须罚俸半月。这……已是掌院笔下留情了。”言语间竟还似李白占了多大便宜。
“缺勤一日?哪一日?”
“本月十三,就是贺监贺老大人离京那日。”
“那日我明明告了假,何来缺勤?!”
话音未落,李白猛地想起那日卢玉生回来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那一直盘旋的猜疑倏然化为燎原怒火——那群宵小果真在背后捅了刀子!
管事干咳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告假?李供奉说笑了。下头并无您告假的文书留档,报备记录也是查无此事。有录事记为证,依律办事而已,大家都一样,望李供奉体谅。”他虽语调平缓,目光却不住躲闪。
“好!好一个‘依律办事’!那我可就要去好好地问问刘主事!”李白拂袖转身直奔主事厅,周身气压低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