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李白的不以为意,并未能阻挡风暴的临近。
滚动的朱雀门诗板又换了新题——#贺知章告老还乡##四明狂客泛舟鉴湖#。消息一出犹如投入湖心的一块巨石,涟漪激荡十数日。圣人赐下丰厚奖赏、百官同僚纷纷致意、长安士民自发送行。这位德高望重的“四明狂客”的离京,注定是一场举城瞩目的盛事。
启程前夜,贺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嚣,灯火达旦,在为明日的盛大送行做最后的准备。
而就在这喧腾的热闹之外,一位白发苍苍却步履稳健的老仆却悄然避开前院的人流,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嘱托,从后门步入了夜色笼罩的长安街巷。他的目的地是李白在常乐坊的居所。
叩门声起,开门的是吴十九。自从李白进入翰林雅集,圣人特赐了这一处宅院,李白把随自己一同来到长安的两个老友也安排住了进来。日子似乎还和在蜀中时一样,卢玉生和吴十九轮流喊李白起床应卯,就像从前晨起背书或练剑。只是李白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说“玉生替我和先生告假”“昨天登山累了,今日不练剑”。
结识高适后,李白常常“夜不归宿”,两个人也见怪不怪,反倒高兴十二郎交到了知心朋友。
然而今天情况反常,吴十九心里疑惑,此时时候尚早,纵使不去瀚海诗社,李白也不会如此早归。在看到门外的白发老者时,吴十九更是大惑不解,连忙询问:“这位老丈,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老仆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老奴奉主人之命,有紧要物件必须亲手交予李供奉。”
卢玉生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问:“不知这主人是……”
老仆没有回答,只是亮出了贺府腰牌,把卢、吴二人惊了一跳,连忙把他请进屋。
“老先生,实在不巧,我家郎君下值后便去了崇贤坊的瀚海诗社找高适高副社饮酒,此时尚未归来。贺监所托之物,大可放心交于我等,我等必交付到十二郎手上!”
“不可!”老仆浑浊的眼中透着执拗,摇头坚持,“主人千叮万嘱,此物关乎重大,绝不可假手他人,必须老奴亲眼看着,亲手递到李供奉手上!”他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卢玉生与吴十九面面相觑,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卢玉生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老先生稍坐,玉生这就去诗社寻十二郎回来!”
“郎君速去速回,切记,此事绝不可让第三者知晓!”老仆面沉似水。
卢玉生拎着袍角疾步赶向诗社巷,吴十九警惕地守在门边,目光扫向沉寂的街道。
此刻的瀚海诗社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全然不知外界风雨。
卢玉生赶到时,李白已带了几分醉意,见他进来,二话不说就上去揽住他的肩膀,指着案上墨迹未干的诗稿,得意洋洋地大声道:“玉生!你快看!达夫这首新作《邯郸少年行》,‘君不见即今交态薄,黄金用尽还疏索’,何等透彻!告诉你,我可是天下第一个读者!连江宁王少伯都排不上号,羡煞他们,哈哈哈!”
卢玉生急得额角见汗,被李白揽着动弹不得,只得低声劝:“十二郎,时候不早,家中似有要事,不如先回去……”
他知道如果直接点明是贺知章派了人来,李白肯定立即动身。但碍于老仆的警告,他不便说出口,只能频频给高适使眼色。
高适何等敏锐,他虽不知具体何事,但从卢玉生那焦急、欲言又止的神色,以及联想到近日长安的波谲云诡和贺知章明日即将离京的特殊时刻,立刻意识到必有极紧要的情况发生在李白家中。
他果断放下酒杯,上前一步,沉稳有力地按住李白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太白!玉生兄特意寻来,必有非回不可的要事。诗稿在此,你随时可看,莫误了家中急务。走,我陪你同回!”
李白被高适那严肃的目光和手上的力道一摄,酒意清醒了些,看着卢玉生确实焦急万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酒杯,嘴里还嘟囔着:“急什么,玉生,天塌不下来……好好好,走走走,回去回去。”
在高适半扶半推下,三人匆匆离开诗社。高适送到诗社门外便很知趣地停下脚步,嘱咐了卢玉生几句便折返回去。他已经开始在心中勾画,明天的长安,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回到常乐坊家中,老仆见李白进门,如释重负,快步上前,无视李白的些许踉跄,将怀中紧捂的青绸包裹郑重奉上:“供奉大人!主人再三嘱咐,要老奴亲自将此物送到大人手上!此物关乎大人前程身家,请供奉务必接下,细细研读!”
李白此时酒意已被夜风和高适的凝重吹散了七八分,再看到老仆那苍老面庞上的焦虑与郑重,心中猛地一沉,来不及多问,他接过包裹,解开红绳,展开青绸,露出里面一方素绢。依旧是贺知章那略带颤抖却筋骨犹存的笔迹:
太白吾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