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有本心
    翰林院近来多了个喜闻乐见的新鲜事。

    每日只要下值钟点一到,一道白影就会“嗖”的一声从院子里飞出,带起漫天飞舞的诗稿和沾了酒香的风。新晋的翰林不明所以,询问年长的老翰林,老翰林抚须微笑,指着院外墙根下勾肩搭背的身影感叹:“英雄惜英雄啊!”

    小翰林当然认得李白,也从其他朋友那里听说了瀚海诗社副社的事,每次看到白衣翩跹的李供奉与一身文士打扮却透着武气的蓟北高副社走在一起,他总是会惊讶于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怎的就成了莫逆之交?

    旁人如何议论李高相知,当事人并不在意,照例并肩而行,谈笑风生。穿过朱雀大街的喧嚣,踏入崇贤坊幽深的诗社巷,高适那身沉凝如铁的气质如同无形的护盾,让那些曾如影随形的“飞天镜”和纠缠不休的诗缘客望而却步。

    更何况,长安的太阳亘古东升西落,朱雀门诗板依旧滚动,今日贵妃新妆,明日王府夜宴,谪仙人的热度,终究被层出不穷的新鲜事所替代。

    这种朱雀门诗板的“冷落”并没有让“青莲剑歌”消沉,相反,李白欣喜于这片久违的清净,大口呼吸着帷帽外阔别许久的新鲜空气。

    然而,这份清净并未持续多久。

    这一日,李白仍旧在下值时刻飞出翰林院,却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揽住高适的肩膀,而是拧着眉,边走边踢路上的小石子。

    高适看出异样,忍不住问:“太白兄,今日翰林院可还顺遂?”

    “顺遂?”李白的脚步猛地顿住,官靴踏在一片干枯的落叶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近日翰林院里那帮同僚,看我的眼神都透着股子阴阳怪气!前几日我按惯例拟了诗,张翰林接过去时直道‘仙人之姿,我等凡人俗不可及’。话是好话,可他那腔调,分明带着股倒牙的酸味!”

    “我去库房取松烟墨,那管事的老于头推三阻四,说要凭证,真是滑稽!翰林雅集何时多了个劳什子取墨凭证!最可气的是今天,圣人与贵妃宴游,要求翰林悉数陪侍。此等重要之事,我竟不知?!若非那几个新来的小翰林说走了嘴,我险些错过大事!虽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伤不了筋骨,却如同蚊蝇绕耳,恶心得很!”

    高适也跟着停下来,浓眉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李白:“太白兄,你可还记得这些人从何时起开始对你使绊子的?”

    “十日前?或者七日?记不太清了。”

    “是半月前张相被贬荆州后开始的吧?”

    李白愣住了,连落叶粘在锦袍上也浑然不觉。张九龄罢相一事,不仅在长安,在四海之内皆引起震动,朱雀门诗板连挂三日#张九龄罢相,左迁荆州##曲江兰叶飘落荆襄#。

    听高适提起,李白脸上浮现惋惜之色:“张相其人,诗品端方,人品清正,虽与贺监不同,对我之狂放未必全然认同,但其人其诗,我李白素来敬重。此番离京,实乃朝廷一大损失,令人扼腕。可这和那群腐儒找我麻烦有甚关系?”

    高适摇了摇头,拉着李白快走几步拐进瀚海诗社,这才带着洞悉世事的凝重道:“太白,你看的是张相的风骨与诗名,可有些人看的,却是这背后的云翻雨覆!张相此去荆州,非是寻常贬谪,乃是一次朝堂权力倾轧!你可知,你这《大唐好诗歌》的魁首头衔,在那些人眼中,打的是谁家的烙印?”

    李白一愣,很是不解:“我凭《蜀道难》堂堂正正夺魁,三位评审皆批甲等,何来烙印?”

    “问题恰恰在此!”高适语速加快,透着冷意,“三位评委固然皆评甲等,可这三个‘甲’,分量不同!贺监的‘甲’,是意气相投,后来誉你为‘谪仙’,也能说明这点。王爷的‘甲’,一半是因为欣赏,一半也是看了张相和贺监的脸色,尤其是张相!张相的‘甲’,分量最重!不要忘了,张相并非仅仅是诗赛评审,更是当朝宰辅!他那张‘甲’字的评分薄,正面是诗赛魁首的‘告示板’,背面是张相一派的‘门生帖’,是你李白得以登堂入室,跻身翰林的关键一步!”

    看李白愣住,高适放缓了语气:“如今张相轰然倒台,树倒猢狲散,他昔日的门生故旧人人自危,忙着划清界限。而你这位‘张相亲点的甲等魁首’,在他们看来,岂非最显眼、最该被踩上一脚的‘猢狲’?那些小动作,不过是见风使舵之徒,急于向新贵表忠心的投名状罢了!”

    李白听罢,暗自思索了一会,随即失笑:“高三十五,你未免想得太过!我李白入翰林,靠的是胸中锦绣,笔下风云!《蜀道难》是我的敲门砖,张相批甲,是识得诗才,秉公评判。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管是翰林院的酸儒还是朝堂上的蠹虫,无非就是嫉贤妒能,理会他们作甚!张相赴荆州,依旧不改风度诗骨,我也当效仿!”

    高适还想争论一番,但李白已经无意继续这个话题:“别说这些了,先前你说存了佳酿,还不赶快给本翰林呈上?”

    高适看着李白那副浑若无事、依旧沉浸在诗酒世界里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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