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毫不相干。
可是只有这方小小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天地才知道,天才也有他的意难平。
窗外的月光在那片乌云飘走后似乎更清冷了。李白端起那杯冷茶,低头看着杯中摇曳的月影,嘴角那抹狂放不羁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良久,他用一种带着无限苍凉的自嘲语气说:“更何况……像我这种商贾之子,籍贯难究,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岂有资格通过明经、进士那些煌煌正途,叩响天子门庭?”
他将冷茶一饮而尽,那冰冷刺穿了方才的豪迈,直抵心底最深的无奈。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一角,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苦艾汁。
“王摩诘(王维)弱冠便状元及第,诗画双绝,人皆敬仰。王少伯亦是寒门奋起,正途进士出身。你看那襄阳孟夫子,诗风清绝,不假雕饰。他不屑科举,更鄙官场,寄情山水,何等洒脱!其隐逸风骨,李白敬仰万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明月,眼神荡漾着复杂的微波:
“可那份彻底放下、只求心安的归隐……我,学不来!我的血是烫的,我的志向是高山巍峨!盛世之下,大道当前,我岂能终南归隐,空负韶华?”
他的声调再次扬起,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不甘,“他们各有自己的路要走,那场赛事,于他们而言或是名士的雅玩,或是仕途之余的点缀,对我李白而言……却是那九重宫阙对我这个‘异类’,所开的唯一一扇可以窥见天光的窄缝!若非逼到绝境,谁愿走这绝路!”
李白停下话头,他注意到高适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发紧,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新友,正是准备搏一个进士及第的士子之一,或许也曾想过走大赛的路子。自己方才那番对科举正途的讥讽,对参赛的无奈,岂不是在无意中刺痛了他?
“咳,今天我的话有点多。”李白的声音柔和下来,伸手拍了拍高适的肩膀,眼中锐利的锋芒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鼓励。
“方才那些,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我道路不同,但殊途同归——这天下之大,岂止一条青云路?若科举不成,大可远走边庭,在那里,你的笔墨可以化作军书檄文,你的诗篇可以唱给戍边将士!”
“太白兄……”高适深吸一口气,举起茶杯,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我明白了。科考也好,边塞也罢,人生在世,贵在活出自己的气象!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高适虽无太白兄的惊世才华,但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李白大笑,伸手与高适击掌。
“好!这才够大丈夫!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走得昂首挺胸,走出自己的风骨!”
高适怔怔地望着李白,心中的郁结不知不觉间被这股豪气冲散。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狂放不羁的谪仙人,并非一味地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他也有自己的酸楚与挣扎,甚至比常人更加深切地体会过现实的冰冷与锋利。
“来日方长,且看谁家大道,先上青天!”李白饮尽最后一口冷茶,将茶碗重重搁在桌子上,嘴角泛起独属于谪仙人的狂放笑意。
他站起身,振了振衣袂,朗声道:“今日得遇高达夫,畅谈天下,真是痛快!若说美中不足嘛……”
他一只脚已跨出门槛,转回身举起自己腰间的酒壶——那日在醉仙楼与贺知章同饮,他偶然提了一嘴将自己那个印着青莲纹样的旧酒壶扔给了蜀道劫匪。贺知章当时只是大笑着称赞他有勇有谋,暗地里却已悄然记下。第二日,贺府老仆亲自捧着一个崭新酒壶找到他。他看得出,那酒壶完全模仿蜀中工艺,连青莲纹样都分毫不差,正是如今他手上拿着的这个。
“诗社岂能无酒?无酒怎能写好诗?下次再来,可要备着好酒,天气转凉,你也好暖暖身子,也暖一暖……这冰冷的世道!”
高适起身作揖,朗声应道:“今日仓促,改日定当补上佳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