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捡棋子的手顿都没顿一下,“若是臣的人,不会只射三箭。”
他端着收捡好的棋盒起身,放回案上,垂眸看她,声音很轻,“更不会在陛下背后。”
窗外雨声忽大,打得外面挂着的灯罩噼啪作响。
沈昭这才意识到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甚至能看清陆衍纤长的睫毛,垂下时像一卷小帘,以及他眼底那抹未褪的猩红。
她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挪,
陆衍却弯腰,二人间的距离更近,呼吸可闻,他从乱子中拾起一枚黑子,指腹摩挲片刻,忽然轻笑,“陛下方才是不是想问,臣到底想要什么。”
他将那枚黑子递到她面前,棋底朝上,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臣要的,从不是这盘棋。”他声音轻得像雨丝,缠绵,交织,粘稠,落在耳中却无比清晰。
“臣要的,是执棋之人。”
陆衍极轻地叹息一声,“陛下到现在都还没发现,这盒棋里面,每一枚上都刻了字,都是臣……一个人,慢慢刻上去的。”
沈昭指尖一颤,心头像是久无波澜的湖面,滴入了一滴水,泛开极小极小的涟漪。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低禀,“殿下,落水者已捞到,服毒自尽了。”
陆衍眸色一暗,拂袖起身,“尸身送大理寺,查。”
他语气恢复一贯的散漫,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只是灯火晃了眼。
可当他再次看向沈昭时,她分明瞧见了眼底残留未褪的墨色,“今夜这局,有人想借刀杀人,臣不喜欢被人利用。”
“更不喜欢……陛下受伤。”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像雨里的一道闪电,劈开所有伪饰。
沈昭忽然明白,这场刺杀或许与陆衍无关,却与他脱不了干系,有人想让他们自相残杀,或者干脆就是杀了她。
而陆衍,并不打算如那人所愿。
“听雨楼不安全。”陆衍转身,背对她望向窗外雨幕。
“雨势太大,臣还要去大理寺,只能派人送陛下回宫,这几日不太平,还请陛下好好待在宫里。”
回宫的马车上,沈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算错了一件事。
陆衍想要的不止是权,也不止是她。
他要的,是她只能向他一人求援,只能在他掌心里挣扎,却偏偏不许别人伤她分毫。
沈昭握紧掌心里的一枚黑子,那是离开听雨楼时,陆衍不容拒绝地塞进她手里的。
她摩挲着底部那枚刻字,似乎能想象到陆衍手里握着小刀,在灯下刻字的模样。
他确实生了一副极其漂亮的眉眼,笼罩在灯火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温柔,鼻梁勾出柔和的一道弧线,眼尾微垂,似倦鸟收翅,右眼的泪痣像未落尽的一滴泪。
棋局已终,棋子未冷,雨尚未停。
心却乱了几分。
车帘外,雨声忽紧忽慢,恰如心声仓皇。
沈昭阖眼,仍听见那三声箭啸回旋耳际,更听见陆衍那句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的话。
“臣不喜欢被人利用,更不喜欢陛下受伤。”
她摊开掌心,温润的琥珀棋已被体温焐得微热。
“昭”字刀刻极细,笔锋却深,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结着痂。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懵懵懂懂地问母后,为何取名为“昭”。
母后握着她的手,牵引着她细细描影本里的“昭”字,声音温和,“阿昭,日明为昭,你要活得像日头一样。”
可她分明,永远都不可能以真容示人,永远要戴着一层假面。
里面的束胸和外面的龙袍,束缚住的不仅是少女的身躯,更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不是那太阳,也做不成那太阳。
她如今活得像一枚棋子,被人捏在指间,又被人放进匣里,反反复复。
马车骤停,停在阑珊处,未央宫朱门大开,在雨幕中透出灯火,显得朦胧又遥远。
沉璧被提前放回,候在阶下,见车帘撩起,忙迎撑伞上前,“陛下……”
沈昭抬手止住他的话,只低声吩咐,“今夜起,听雨楼一案,交由都察院,由都察院全权负责密查,凡事不允许大理寺插手,更不必过摄政王之手。”
大理寺里全是陆衍的人,说是查案,最后查出来的,全是陆衍想让她知道的结果。
她踏过湿阶,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宫门在她身后阖上,铜锁“咔哒”一声,把风雨关在门外,也把那句低语关进心里。
沈昭将黑子放进枕下,凤眼中满是冷意。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陆衍……陆厌深……你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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