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决似乎察觉到她的拘谨,转头笑道:“这位是令嫒吧?这里无甚外人,就当作自家好了。”
谢寒正色道:“回大人,正是小女,名唤羽祉,对于这些颇为感兴趣,在下正打算带着她.....望她将来能.....继承小人的衣钵。”
周记看穿了谢羽祉劣迹斑斑的男装,却只是轻笑地点破,语气没有怒意和责怪。
谢羽祉赶紧行礼。
“免礼,免礼,谢姑娘不必如此拘谨。”
谢寒上前一步看了窗前几棵苍树道:“周大人不觉得,这宅子确实太压抑了吗?”
周决坦诚道:“确有几分,谢先生是想……”
“少年人嘛,需添些活气。”
几人从屋中转到了园中,园子比想象中大,却荒得有些惊人。
残荷枯柳,乱石崩云,一池死水泛着青黑色,谢羽祉踩着湿苔,步步心惊,总疑心下一脚就会踩到周霁衣埋的毒针。
然而她爹浑然不觉,负手立于断桥上,对着一池淤泥感叹:“好底子!若能引水活脉,叠石为山,借北岸高墙之影,可成一镜天光。”
阿爹啊!你是真的不怕暗箭伤人啊!
谢羽祉站在俩人后面听得认真,看着这位书中的阿爹对着这一片死园,对着周决侃侃而谈,他似乎在发光。
不一会,谢羽祉就坐到了亭子中,周决看出她饿了,叫一个侍从端来了一堆点心。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初夏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把整个园子笼罩在一片水汽里。
而谢寒,周决竟然打起了油纸伞,在雨中,乐此不疲,仿佛他乡遇故知一样继续讨论着这园子的布景。
谢羽祉见侍卫又去端东西,一天没有吃饭的她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根本顾不上什么端庄闺秀形象了。
看着雨,正感叹这雨怎么下这么大,忽然瞥见雨幕中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玄色常服,从屋顶跃下。
周霁衣。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玄色衣袍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衣角往下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湿气,格外刺鼻。
谢羽祉吃东西的手,嘴突然顿住了,看了片刻嘴里又嚼了嚼。
杀完人回来?
两人近在咫尺,他的眼神中有些震惊,可能没想到谢羽祉会出现在他家里吧。
两人对峙着,谁都没说话,只剩雨声,与周霁衣压抑的呼吸。
等谢羽祉再反应过来时,周霁衣身影已经不见了。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
周决留了两人用晚膳,等到进了正厅,谢寒和周决已经坐在桌前了。
案上菜色极简:一碟清炒蒌蒿,一碟银丝鲫鱼,一罐山菌炖鸡,并一壶梨花白,一壶热茶,看不出半点高官家宴的奢华。
“今日与谢先生真是一见如故,老夫亲自下厨,望谢先生和谢姑娘不要嫌弃。”
“这便是吾儿霁衣,表字胤珏。霁衣,这是谢寒先生和.....”
“谢姑娘。”
周霁衣从门外缓步走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衫,这衣服确实将他身上那凌厉病态的气质削弱了不少,整个人显得清冷沉稳了许多,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他揖礼道:“谢先生和……谢姑娘。”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多言的人,只简单一句话。
他在周决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菜,只是目光落在谢羽祉身上,眼神藏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欢喜。
谢羽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扒着米饭,心里把自己暗骂了八百遍,为什么要跟着来,真是闲得慌。
周决像是没察觉两人间的诡异气氛,继续与谢寒讨论着园子里的水景设计,聊得兴致勃勃。
周决举杯示意:“多谢谢先生。”他看向谢羽祉,笑容温和,“谢姑娘也请用,尝尝这糟鱼,老夫的做法还算地道。”
谢羽祉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味是真的鲜美,可嘴里却发苦。
周霁衣坐在她对面,低眉拨弄碗中菌菇,灯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弧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霁衣,”周决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沉寂,他转向儿子,语气带着几分与朝堂上截然不同的家常,“今日谢姑娘心细,还特意提出你院中那几棵古树遮天蔽日,阳光难以透入,以致常年阴冷潮湿。我与谢先生商议后,都觉得伐去几棵,引入天光,是个极好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