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内袋时,触感并非纸张或信物,而是一个稍硬的小卷轴。
周霁衣微微蹙眉,带着一丝警惕和探究将其抽出。
当他展开卷轴,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脸。
那并非宫廷画师或通缉令上冷硬的线条,而是带着一种……温度?笔触或许不算顶尖,却异常传神地捕捉了他某个瞬间的神态,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旁边那些蝇头小楷的批注。
“他好像不喜欢吃酸的。”
“他畏寒,今天下雨了,很潮湿很冷。”
“周霁衣。”
“他到底像什么,今天我总算明白了,像兔子,就算很痛很痛,也是一声不吭,默默地一个人待着。”
“兔子?”
多么软弱可笑的形容。
但却又如此精准地刺中了他最隐秘的内心。
“他今天面色不是很好,许是刀伤疼,很想帮他,但是发现我什么都不会,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一丝荒谬的暖意和尖锐的讽刺同时涌上。
关心?为他心疼?还因帮不上忙而自责?这是他荒谬冰冷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无用”情感。
周霁衣习惯了被利用、被畏惧、被憎恨,这种纯粹的、不带目的的关切是陌生的毒药。
最后结尾。
“我觉得愧对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他。
“很好的人?”
周霁衣的指尖可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甚至捏皱了纸页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被他收割的生命,再看着眼前这个说他“很好”却死在他亲手递上的毒面之下的谢羽祉。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自我厌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哪里“好”?他满手血腥,心肠冷硬。
这句评价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灵魂深处连自己都唾弃的肮脏和不堪,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这是对他存在本身的一种荒谬的、温暖的“误判”,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赦免”。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漫天缓缓落下的花瓣。
桃花忽然密了,雪崩似的,从破屋顶的窟窿灌进来,落在她发间,落在他剑刃。
周霁衣维持着展开画像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字上。
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困惑、荒谬、嘲讽、一丝隐秘的贪恋。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他不仅亲手终结了一个生命,更亲手毁掉了这世上唯一一个认为他“很好”、甚至为无法帮助他而愧疚的微弱光芒。
这份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他窒息。
周霁衣近乎粗暴地将画像卷好,紧紧攥在手中。
这不是任务物品,这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垂眸,看见一缕极细的红绳,悄然隐没在她的衣领之下。
鬼使神差地,用那双刚刚收割了数条性命、沾着敌人温热鲜血的手,极其缓慢地、勾出了那枚红绳。
一枚小巧的玉坠随之滑落,静静悬于他指尖。
那玉质、做功并非顶级,却有种被长久贴身佩戴后滋养出的莹润光泽,上面精细地刻着两个字。
“羽祉。”
周霁衣念出她的名字。
当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抚过玉坠的另一面时,他猛地将玉坠彻底翻转过来。
玉坠的另一面,清晰地刻着四个更小的字。
“一生平安。”
他将它紧紧握在手心,被磕破了一处角,尖锐的棱角刺痛掌心,这痛感成为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这是他欠她的“债”的凭证,是他与这个荒谬“误判”的唯一联系。
他需要留着它。
周霁衣检查出了导致她死亡的是有毒的井水,于是将水收集起来。
最后,周霁衣独自将谢羽祉埋了,埋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埋在了一个永远不会荒芜的地方。
黄土掩埋了冰冷的躯体,风吹过,落花拂过他的肩头,又悄然坠地。
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