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带着料峭的寒意,穿透稀薄的云层,照亮了下方一张张因恐惧和长期饥饿而蜡黄、麻木的脸。他们佝偻着身体,穿着破烂不堪、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脚上是草绳捆扎的破鞋甚至赤足。浑浊的眼睛里,残留着对村口那颗独眼头颅的恐惧,对昨夜那如同魔神般凭空出现的战士的惊骇,以及对这位病弱得仿佛随时会死去、却又掌控着恐怖力量的年轻领主那复杂难言的敬畏。
种地?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只在村民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随即又沉入更深的茫然和绝望。种地?拿什么种?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年复一年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却吝啬得连种子都吝于归还。粮仓?那里面连老鼠都快饿死了!翻地?那些锈迹斑斑、豁口卷刃的破烂农具,能挖开这比石头还硬的焦土吗?
恐惧压倒了本能。人群如同受惊的鹌鹑,缩得更紧,没有人敢动,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艾伦的身体在两名战士钢铁臂膀的支撑下依旧摇摇欲坠,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的血腥气。晨风吹拂着他单薄的亚麻衬衣,勾勒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轮廓,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火焰,死死盯着下方的人群,那火焰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没有丝毫动摇。
“都聋了吗?!” 一个低沉沙哑、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陡然炸响!是民兵小队长!他踏前一步,站在艾伦身侧,锅盔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人群最前列几个瑟瑟发抖的壮年男人身上。“领主大人的命令!拿起工具!去干活!现在!立刻!”
“噌啷!” 他身后,另外两名战士猛地将手中的单手斧提起半尺,斧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冰冷的杀气如同无形的重锤,轰然压下!
恐惧瞬间压倒了麻木!
“是…是!干活!这就干活!” 一个离得最近、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被那斧刃的寒光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城堡墙角那堆如同垃圾般散落的农具堆。他胡乱抓起一把木柄腐朽、犁头豁口卷刃、锈迹斑斑如同废铁的破旧犁铧,扛在肩上,头也不敢回地朝着村外那片焦黄的土地踉跄跑去。
有人带头,恐惧的堤坝瞬间崩溃!
“快!快拿家伙!”
“别愣着!去翻地!”
“领主大人饶命!我们这就去!”
人群如同被驱赶的羊群,爆发出混乱而惊恐的骚动。男人们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堆破铜烂铁般的农具,抢夺着稍微完整一点的锄头、耙子、锈迹斑斑的镰刀,甚至有人抓起几根削尖的木棍。女人们则慌乱地拉着半大的孩子,在民兵冰冷目光的驱赶下,跌跌撞撞地跟随着男人的脚步,朝着村外那片象征着无尽苦难的贫瘠土地涌去。
空地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实在老弱得无法行动的老人和孩童,蜷缩在角落,惊恐地望着石阶上那个如同风中残烛却又散发着恐怖威严的身影。
艾伦剧烈地咳嗽着,咳得弯下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老约翰慌忙上前,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擦拭他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少爷…您…您快回去歇着吧…这里…这里有老奴看着…有…有这些勇士们…”
艾伦喘息着,艰难地直起身,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在村口那片涌向田野的人潮。他看到了村民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看到了他们手中那些破烂不堪、几乎无法称之为工具的“农具”,也看到了那片在晨光下依旧显得死气沉沉、焦黄板结的土地。
这……就是他的根基?这就是他赖以争霸、赖以生存的基础?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仅靠恐惧和几把斧头,能撑多久?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迫切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刚刚因为退走税吏而稍显松懈的心神。他必须立刻改变!用尽一切手段,榨出这片土地最后一点潜力!
“约翰…”艾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粮仓…把最后那点种子…全部拿出来!一粒…不留!”
“全部?!”老约翰猛地抬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少爷!那是…那是最后的种子啊!是明年…明年唯一的指望!全种下去…万一…万一…”万一颗粒无收,那就是彻底断绝了所有人的生路!连做种子的希望都没了!
“没有万一!”艾伦猛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要么现在种下去,搏一线生机!要么…大家一起饿死在这片焦土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抓住老约翰枯瘦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去!立刻!按人头…把种子分下去!告诉他们…谁敢私藏一粒…或者糟蹋一粒…军法…处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