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没有预想中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仪器的滴滴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直冲脑门的混合气息:浓烈的霉味,像是朽烂了几十年的木头;厚重的灰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颗粒感;更深处,是牲畜粪便发酵的酸臭,还有一种劣质油脂燃烧后残留的呛人烟味。
他猛地吸了口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牵扯得胸腔深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
视线模糊不清,适应了好一阵,才勉强看清周遭。
头顶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粗粝的深灰色石拱券,表面布满黑黢黢的污渍和蛛网。几缕惨淡灰白的光线,从侧面墙壁高处一个狭窄的箭孔艰难地挤进来,在昏暗的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柱,清晰地映照出其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他正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薄薄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稻草垫子。盖在身上的,是一条粗糙无比、颜色灰暗的粗羊毛毯,边缘磨损得厉害,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像砂纸在摩擦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
冷。
深入骨髓的寒意透过单薄的毯子,从冰冷的床板和石墙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缠绕着他虚弱的身躯。
“这……是哪?”一个陌生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升起,带着极度的茫然和恐惧。这绝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粗暴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呃啊!”林默——不,此刻这具身体的主人,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本能地抱紧了剧痛欲裂的头颅。
无数破碎的画面、陌生的情感、断断续续的话语疯狂涌现、交织、碰撞:
一个同样名为艾伦·布伦特的苍白少年,在阴冷的城堡里孤独地长大,父母早亡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片贫瘠得令人绝望的焦黄土地,稀疏枯黄的作物在风中无力摇摆;
一座矗立在荒凉土丘上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城堡,墙体斑驳,塔楼歪斜,巨大的裂缝像丑陋的疤痕爬满了外墙;
几个穿着打满补丁、脏污褪色麻布衣的卫兵,面黄肌瘦,手中的武器是顶端包了块锈铁的削尖木棍;
一张盖着褪色火漆印、措辞冰冷强硬的羊皮纸文书——来自王国税务官的最后通牒;
几张贪婪、充满压迫感的脸——邻近那个叫霍顿的男爵,和他手下几个凶神恶煞的骑士;
最后,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这具身体的、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和沉疴……
信息流终于平息,剧烈的头痛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留下的是冰冷彻骨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林默,或者说,艾伦·布伦特,无力地瘫在冰冷的床板上,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亚麻衬衣,紧贴着同样冰冷的皮肤。
他穿越了。
从一个被996压垮的现代社畜,魂穿成了一个同样被命运压垮的、濒临绝境的异世界小领主。一个领民不足百户、城堡破败如废墟、负债累累、被强邻环伺、自身还病弱不堪的……布伦特男爵。
这开局,简直是地狱中的地狱。
“嗬……”一声沙哑的、仿佛破风箱抽动般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绝望。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几乎将他彻底吞噬之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某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停在了门外。
“大人?艾伦少爷?您醒了吗?”一个苍老、疲惫却强撑着恭敬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同样打着补丁但相对整洁的深色罩袍的老人侧身挤了进来。他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浮肿沉重。
是老约翰,布伦特家族唯一仅存的老管家,也是艾伦记忆中如同父亲般的存在。
老约翰看到床上睁着眼睛、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年,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希冀之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快步走到床边,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想替艾伦掖紧那床薄毯,却又怕惊扰到他似的停在半空。
“感谢诸神……您总算醒了!”老约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您昏睡整整两天了,玛莎熬的草药都快用完了……您感觉怎么样?还冷吗?饿不饿?我去给您拿点……”他语无伦次,关切之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