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荀小妹有点迷茫。

    从她有记忆开始,妈妈就一直在挨打。

    爸爸喝醉了酒打她,遇到不顺心的事打她,听说小孩们都喜欢她也打她。

    书上说,犯错才会挨打,可妈妈什么都没做错。

    她会编好看的羊角辫,会梳漂亮的公主头,会哼好听的童谣,会讲好多好多故事。

    奶奶生病去世后,家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家务活都是妈妈在做,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每次见到她都是冷脸。

    荀小妹最喜欢爸爸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整个屋里的压抑都会随着爸爸的离开而烟消云散。妈妈会用狗尾巴草给她编小动物,在多种多样的可爱里,她偏爱燕子,妈妈总会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夸她有眼光。

    “囡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长出了翅膀,那就飞出去吧,飞得越远越好。妈妈希望,你能飞到春天里,看一场没有雪的日出。”

    她问:“妈妈不陪着我吗?”

    妈妈只是笑:“妈妈已经长不出翅膀啦。”

    她不明白。

    她又问妈妈,为什么妈妈什么都没做错,还是会挨打,书上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妈妈脸上浮现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找不到松果的小松鼠,又像村长爷爷家那只丢了崽的老猫。

    “书上说的,也不全是对的。”妈妈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很暖很暖,“而且妈妈确实做错了事,但我不后悔。”

    她似懂非懂。

    妈妈说的话,荀小妹向来无条件相信。

    书上说的确实不全是对的。

    就比如,书上还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是在做坏事。

    但她没有办法。

    妈妈告诉她要多读书,家里垫桌角的教材都被妈妈偷偷攒了下来,留给她看。

    她学得很快,学会了拼音、写字、算数,还学了画画和唱歌——妈妈什么都会、什么都教她。

    家里的书很快就看完了。

    她只能悄摸摸地点着煤油灯,去村长爷爷的仓库里偷书看。

    荀小妹知道这不对,但她不觉得这是在做坏事。

    村长爷爷从来不看书,仓库里成堆的书积攒了好多好多年,甚至还会被婶婶拿去烧炉子。

    妈妈也不觉得这是件不好的事情,还会帮她望风,只是每次事后都会叮嘱她要原样还回去。

    尽管并不认同书上的观点,但荀小妹心里清楚,这就是偷。

    不是偷书,是偷知识。

    也许是心存愧疚,妈妈平时干活都会帮婶婶一把,擦桌子拖地洗衣什么都干。

    荀小妹也有样学样,会攒下钱买两颗糖,给婶婶的儿子荀耀吃。

    这一幕恰巧被爸爸看到了。

    他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过来,捞起她就是两巴掌,什么“赔钱货”“败家玩意儿”“不要脸”“小小年纪就往男人身边凑”,各种难听的骂词一股脑压到了她头上。

    荀耀早就吓跑了,还是婶婶跑去搬来了救兵。

    在村长爷爷的劝导和妈妈的庇护下,荀小妹才逃过一劫。

    可是脸上好疼好疼啊。

    荀小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疼痛。

    妈妈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那些污言秽语,爸爸的吼叫声还是穿过妈妈的手,钻进了她的耳朵。

    他说,这么大点就会勾搭男人,等以后还能得了?

    他还说,得亏耀耀是自家孩子,要不然他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荀家村的孩子大多都有血缘关系,毕竟真要往祖上追溯,那都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

    村长爷爷和荀小妹的爷爷就是亲兄弟。

    按辈分,荀小妹也该喊荀耀一声堂哥。

    但她不喜欢荀耀。

    二叔走得早,荀耀是婶婶一手拉扯大的,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村长爷爷也疼这个独苗苗,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先挑。

    就连取名字也是。

    当时她两岁,荀耀三岁,都没上户口。

    大人图方便,一般都是把几个同龄的孩子凑一凑,一齐上户口。因为前几年的事,村里年轻人越来越少,孩子也越来越少,那年荀家村上户口取名字的只有他们两个。

    爸爸说,取名字是男人的事情,不许妈妈插手,那段时间甚至把妈妈打得下不了床。

    可他喝了酒就把这事忘了个精光,还是村长爷爷在登记完荀耀的名字后,为难地看了她一眼,说:“要不就叫小妹吧。”

    小妹,小妹。

    村里人都这么叫她。

    但这不该是她的名字。

    妈妈说,名字会伴随人的一生,取名字是一件大事,是家人对孩子的祝福。

    就像荀耀,村长爷爷希望他光宗耀祖,耀眼夺目。

    妈妈私下翻了好久的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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