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小飒,别等了,你妈有新的家了。”
那时她才懂,母亲的“苦衷”是什么。
原来纪明修说“继女会影响我们的婚姻”。
“跪下,给老子系鞋带。”
纪执凛突然踢了踢脚,眼神恶劣,运动鞋的鞋带散在地上。
余飒看见他脚踝处新贴的创可贴,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浅淡的星星纹身。和乐队标志一模一样,不像是真纹身,应该是用纹身贴盖的。
“凭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倔强的质问,“就因为我妈嫁给了你爸?”
纪执凛蹲下来,与她平视,瞳孔里映着渐暗的天色,像两汪即将结冰的湖:“因为你妈让我妈在急救室等了三个小时。”声音很轻,像块冰,“护士说,她最后盯着天花板,连遗言都没留,就他妈的为了不耽误你们家的订婚宴。”
余飒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她忽然蹲下身,指尖捏住他的鞋带,布料上有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烟草味。
“我在县城上初一那年,等了一整年电话,”她盯着鞋带孔,不看他的眼睛,“每周三,我都守在电话亭一下午,反复刷着电话卡给我妈打电话,直到老师说‘别等了,你妈不要你了’。”
鞋带在掌心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抬头,看见他盯着她发顶的旋。
“你以为我他妈想回来?”余飒继续说,声音发闷,“县城的同学说我是‘被妈扔掉的拖油瓶’,就像你……”
话没说完,纪执凛突然站起来,吉他箱撞在她膝盖上,却又立刻伸手去扶,半途又猛地缩回,像被烫到。
他的指尖在她膝盖上方悬了半秒,带着灼热的温度,又迅速消失。
他摸出钥匙扔在地上:“今晚去住三楼储物间,别碰老子的东西。”
转身时,赛车服下摆扫过她的肩膀,带着夏日难得的冷意。
余飒捡起钥匙,发现背面刻着“0317”。
那是纪家大太太的忌日,和父亲的祭日只差三天,都是春天,都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是提醒她?
院外的机车再次轰鸣,纪执凛的车灯扫过庭院,照亮了半条小径。
灯光里,他形单影只,像棵被风吹歪的树,倔强地不肯弯腰。
同样的孤独。
余飒望着他消失在银杏道尽头,树上的蝉突然叫了起来。
屋里传来母亲的呼唤:“小飒,进来吃饭!”
她吊儿郎当地走进屋里,像个女地痞流氓。
她望着餐桌上新增的碗筷,瓷盘里的螃蟹已经凉了,蟹腿蜷曲着。
没有人给她甚至是一个眼神,她感受到了,迅速走出去。
她最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纪小棠正把蟹肉往纪明修碗里夹,母亲笑着替她擦嘴,画面讽刺地温馨。
也许她和纪执凛都是画外的人,永远融不进这温暖的色调里,只能在彼此的阴影里,寻找些许同类的温度。
直到暮色完全笼罩庭院时,余明薇才出来找她:“怎么不进去?菜都凉了。”
“不饿。”
她转身进屋走向三楼,帆布鞋踩过台阶,听见纪明修在说:“下周让她去一中报道,别给纪家丢脸。”
纪小棠的笑声混着刀叉声传来,像把镀了糖的刀,剖开这栋别墅里所有的伪善。
储物间的床板吱呀作响,余飒摸着床头剥落的海报,发现是“零点星”的旧宣传画。
主唱抱着吉他站在天桥上,背后是城市的灯火,像无数个不亮的星星。
枕头底下有本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潦草的字迹:“妈妈,今天我又梦见你了,你说要听我弹新写的歌。”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余飒盯着打火机上的“平安”二字,轻声说:“纪执凛,我们是同类……”
烟味漫过喉咙,她恍惚间好像听见乐队排练的声音。
很遥远的距离,却又那么近。
被留在原地的人,该怎么长出新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