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伪装的温柔,令人恶心。
余飒闻到香水味,突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母亲也是这样的味道,混着雨水和白菊的冷香,却没掉一滴眼泪。
她想,她永远割舍不了那一幕。
她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只觉得她不是个好演员。
余明薇很快不再管她,回到屋里,终于卸下伪装面。
透过半开的落地窗,她瞥见火锅的蒸汽正在屋内冒着。
纪明修坐在主位切牛排,动作端正,她就是纪家掌门人,也是余明薇的现任丈夫。
余飒的,继父。
纪家表妹纪小棠举着螃蟹钳撒娇:“舅舅,哥哥又没回来吃饭!”
她穿着粉色公主裙,发间别着小花发卡,裙摆上绣着小雏菊。
余飒看着她,想起自己十二岁前,父亲把她宠成小公主,给她买了各种她喜欢的裙子和发卡,每年都带她出国旅游。
而十二岁后,她总是自己买衣服,十五岁前还挥金如土,但也是省着,不再买太多名牌。十五岁的她因为外婆的病省吃俭用,一下把所有钱交给了医院。
十二岁这条分割线,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执凛在市中心排练呢,”母亲笑着替纪明修添酒,红酒在水晶杯里晃出涟漪,“乐队要参加下个月的音乐节……”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机车的声音。
余飒看见大门外闪过一道黑色影子,赛车服下摆卷着几片梧桐叶,穿着品牌运动鞋,是她常穿的那个品牌。
余飒踩着石板路,鞋底蹭过地上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响,她不小心蹭到围墙上。
围墙上的爬山虎正开着紫色小花,她指尖划过叶片,毛茸茸的触感让她想起外婆家的老藤椅,夏天午睡时,藤叶也会这样蹭过她的手臂。
她身后的喷泉池里漂着几片枯叶,池底沉着半张撕碎的演出票,边角印着“零点星乐队”的字样。
星星logo缺了个角,像被人狠狠撕过又小心粘回去。
屋里传来纪小棠的笑声,甜甜的娃娃音:“舅舅,这个螃蟹腿给你!”
纪明修的笑声混着火锅的咕嘟声,余飒数着餐桌上的四副碗筷,瓷盘边缘印着纪家的纹章,是只展翅的凤凰。
她忽然明白,自己来也是被当做累赘的。
树影投在地上,孤独。
但她为什么要在乎?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要在意别人,自己才是主角。
这样的话可能有些好笑,可余飒就是这样,以自我为中心,永远目中无人。
门外那个人还没进来,她没兴趣好奇是谁,也不去看。
她看见树皮上有浅淡的刻痕,歪歪扭扭的“纪”。
旁边还有个没画完的星星,像破碎的光。
穿黑色赛车服的少年双手插兜,跨进大门,嘴里叼着根烟,左臂挎着黑色吉他箱,箱角的“零点星”贴纸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左耳戴着银色星星耳钉,和县城夜市卖的朋克饰品很像,但更旧,边缘有些发黑。
余飒认出他是纪执凛,十七岁,比记忆里长高许多,也更成熟。
却还是忘不了那年在父亲葬礼上,他恶狠狠地说“杀人犯的女儿不配哭”。
只是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些疲惫,是熬夜排练后的倦怠。
纪执凛斜睨着她,目光扫过她洗旧的帆布鞋,落在她攥紧的打火机上:“余明薇终于想起她还有个女儿?”
声音疏离,带着嘲讽,却比记忆里柔和些,带着刻意的冷淡。
余飒看见他赛车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零点星”的黑色T恤,有些褪色,像被无数次清洗过,也像刻意设计的。
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应该是磨破的,和她在县城打架时留下的伤疤一样。
“你现在玩儿乐队?叫……零点星?”她忽然开口,盯着他吉他箱上的贴纸,“有人说,主唱写的歌都是关于没家的孩子。”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发觉自己好像是揭开自己的伤疤给人看。
而这个人还是纪执凛。
她的继兄、宿敌……
纪执凛指尖弹飞烟头,火星落在石板路上,很快熄灭:“至少他们的父母不是杀人犯。”
说完他别过脸,望着别墅二楼的窗户。是他母亲的房间,窗帘半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纱帘,犹如永远隔在他和过去之间的墙。
余飒的胸口发紧,父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响起:“去找妈妈,她有苦衷。”
可苦衷里怎么会有纪家的别墅、翡翠耳钉,还有被遗忘的四年?
县城外婆家的小阁楼,外婆把余明薇小时候的衣服玩具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她这么爱女儿,可女儿却对她不闻不问,把她丢在小县城,连她的病也满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