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鸟儿从窗外飞进来,是一只覆了羽毛的机械木鸟,栩栩如生宛若活物,那是过去宣宓在学宫时和好手工的同窗倒腾出来用来传信的小玩意儿,他们那一届的学子人手一个。

    “是杜姑娘的鸟吗?”班瑜问。

    那鸟飞到宣宓手上,宣宓在它头顶轻轻一按,尖尖的小嘴便一张一合发出杜盼的声音:“我这来了个旧相识,猜你肯定想见,快过来。”

    班瑜奇怪道:“这么晚了,杜姑娘那来了什么人非得要郡主亲自过去。”

    宣宓将鸟放在桌案上:“不知道,先去看看,她要是敢耍我我就把她上回醉酒画的丑猫临个百八十遍挂得全城到处都是。”

    杜盼是宣宓在稷下学宫时的同窗,跟宣宓一样,她也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女孩子,在学宫时她们就经常狼狈为奸闯祸受罚,相同的命运让她们互相抱团取暖,革命友谊不可谓不深厚。他们那一届学子结课的时候杜盼因为跟家里人关系不好没处可去就跟宣宓回到了信阳,这几年凭借着高超的医术也算是小有名气。

    外面又下雪了的,宣宓本想自己一个人去的,却架不住班瑜一定要跟着,班瑜拿棉袍给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她冻着一点。

    宣宓抱怨道:“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都迈不开腿了。”

    班瑜给她系披风的绳子:“昨日是谁从营里回来把伤口冻裂了半夜直哼哼?”

    宣宓抓起兜帽给班瑜套上:“赶紧走吧,我还想看看那人是谁呢。”

    天晚了,宣宓没有惊动府上其他人,只带着班瑜自己套了辆马车出门。信阳没有宵禁,但由于天冷,夜里并没有多少人在外面。雪细细碎碎地下,车轱辘碾出的印子不到半刻钟便消失无踪了。

    马车穿过两条街,一直到路的尽头有一棵叶子落得精光的杏子树,树下有一间小小的药铺,那就是杜盼的地盘了。

    铺子门没关,童子小源正在擦洗地上的血污,内间屏风后的榻上躺着一个人,杜盼正坐在软凳上给他施针。

    宣宓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谁,拿下巴点了点那昏迷的男人问:“这谁啊?”

    杜盼头也没抬:“你自个儿看呗。”

    于是宣宓解下披风交给班瑜,自己提着裙摆蹲下去仔细看那人,然后她就看到一张血污下虽已有些胡茬但仍旧苍白清秀的熟悉的脸。

    子蔺。

    “哟,这狗东西还活着呢,之前听说他主子遭了难,我还以为他已经被拉去喂了狼。”宣宓说这话时颇有些幸灾乐祸,还端了个小凳坐在一旁仔细端详这人的惨状。

    很多年前,大约有十三四年了,那会儿宣宓才五岁,就被信阳王送到稷下学宫,当时她被分到学者邹寅门下,与她一同拜师的是从楚国来的子蔺,她在学宫呆了十年,就和子蔺当了十年的死对头。

    小时候的子蔺还不像后来那么会装,跟谁都处不来一点就炸。在学宫,八岁以前的幼童都睡大通铺,宣宓就睡在子蔺旁边,她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两个人常因意见不合大打出手。子蔺从小就是个文弱书生,御射长期不合格,多数时候都是被宣宓按在地上打,但口头上他从来没求饶过,这样恶劣的关系即使到他们大了后要分宿舍也没有缓和。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子蔺不知跟谁学会了道貌岸然那一套,明明心里看谁都看不起面上却还要装得一派和气,虚伪得很。如果说宣宓是有仇当场就报,那子蔺就是把所有得罪他的人暗自记在心里,等来日有机会使劲下黑手,当初学宫很多人都被他纯良的外表骗得团团转,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宣宓,毕竟她和子蔺都互相见过对方最难堪也最恶毒的一面,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讨厌对方,也没有什么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这样互相仇视的日子,他们过了十年。

    当年笑里藏刀的少年如今双目禁闭躺在药铺的小榻上,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全凭杜盼拿银针给他吊着口气,宛如一条丧家之犬,看上去还是挺可悲的。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他的惨样?”宣宓站起身来在水盆边洗了把手,其实那手根本就没碰到子蔺,但她还是嫌晦气。

    杜盼拆了针擦干净:“你当初恨他恨的要死,差点就冲到赵国去宰了他,这会儿看到他这副模样不解气吗?”

    宣宓哼笑一声:“解气,怎么不解气,我只遗憾他怎么没跟赵越一起死了。”

    赵国昌乐王赵越是每一个齐国人心中最痛恨的存在,二十年前齐赵交战,赵越曾率领赵军在淆山关大败齐军并活埋齐国将士二十万人,至此,齐国能止小儿夜啼的传说又多了一个,齐国百姓恨不得喝他的血,啖他的肉。之前在学宫时宣宓和子蔺虽很讨厌对方,但关系倒也没有恶劣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偶尔有同窗攒局也是可以坐在一个桌子吃饭然后互相恶心对方的。直到三年前,子蔺先宣宓一步离开学宫,是要去给赵国的昌乐王当门客。他走的那日宣宓便放话下回头再见到时他必定将他斩于马下。自那之后他们便没再见过面,一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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