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新生,死,灰烬
    他再次见到应洇,已经是在对方8岁的时候。

    那时应洇和家人搬离了曾经住的那个小巷子。

    他看见对方时,男孩儿正坐在客厅的餐桌边,左手按着薄薄的本子,面前有小小厚厚的红皮字典,字典里竖着摆放一支笔,似乎是因为书太厚而不能平摊,在俯首写着些什么。

    桌子是偏肉色的,有着树木特有的横条纹,有的部分有着扁扁的年轮,偏白和偏深的颜色相间,几本彩色封皮的薄册暑假作业摆在上面,被旁边黑色插电线连着的蓝色的带着一个大扁圆形的落地风扇吹得哗啦作响。

    那张长桌有着常年没有擦干的油渍,配着本身抛光的质地,在上方圆方形的白炽灯下反着光。

    落地风扇三片胖叶子呼啦啦打散应洇的哭泣,又或者是搅碎,像把黄豆放在豆浆机里。

    「他为什么难过?」

    **

    “我看着邻居家娃娃都成对结伴得去玩,咱们洇洇怎么一放学就待在家里啊?”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木扎的小板凳上。

    “我有爷爷!爷爷会陪我!”应洇吃着爷爷水煮的糯玉米。玉米软软的,很甜,被一块儿好看的小方巾包着。

    这是爷爷专门给他准备的,用来给他裹玉米、拿鸡腿、放包子。

    洇洇每次吃的时候,总是向他报告,玉米外面有水,鸡腿吃完之后手黏糊糊的,包子太烫了……

    所以爷爷就专门给他买了小方巾,特意挑那种不掉毛的,又有好看花纹,洇洇喜欢的。

    每次都洗好晾干。

    “洇洇要多交朋友,不然总是这么寂寞,爷爷不放心。”

    “爷爷就是我的朋友啊,爷爷会一直陪我的。”

    “那以后爷爷不在了,洇洇要怎么办?”

    男孩听见这话,眼睛眨巴眨巴,泪水直接流了出来,两只手隔着那块儿小毛巾,紧紧攥着玉米。

    “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了。”

    “噢噢噢,不哭不哭。爷爷要你,爷爷不会不要你的。”老人连忙哄着孙子,抹掉他脸上的眼泪。

    「洇洇好像忘了,以前跟他讲过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老人心事重重。仿佛又回想起了临近傍晚的那天,夕阳很壮烈,孙子双脚踩着泥回家,午夜发起高烧,逼近40度,第二天下午退烧,不哭了,但把仓鼠忘了。

    「算了,忘了好,忘了好,忘了不伤心。

    等洇洇再大一点吧,等到那个时候再告诉他,爷爷会去了的。」

    现在就让时间自己淌过去。

    这只是一个平淡的下午小插曲。

    而后一切照旧。

    “诶呦喂,我的小祖宗嘞,碴子都吃到脸上了。”老人拿起一条毛巾,找着机会抹了抹孙子的脸颊。

    应洇的脸颊被毛巾揉挤,爷爷的手大,力气也大,湿毛巾擦到脸上,每次应洇都呜呜呜被弄得发痒,擦完脸后脑门边上的头发被打湿往边上翘,忍不住嘻嘻笑。

    可是关于死亡这件事,像是造化弄人,应洇像是从未意识到什么是生死有别。

    5岁时,应洇知道,身体发硬了是死亡,变臭了是死亡,有绿色和红色的密密麻麻的泡沫是死亡。

    但他忘了,发了次烧,生了场病,关于死亡这个课题,他考了0分。

    8岁时,应洇才明白,不会说话了是死亡,听不到说话了是死亡,活着的披麻戴孝是死亡,棺材是死亡,流淌的眼泪是死亡,不会再有人递给他方巾包的玉米、鸡腿和包子是死亡,挂在墙壁上的照片是死亡,小小的盒子是死亡,他喊出爷爷就再也没有人回应是死亡。

    但很遗憾,他在这个课题上,还是不及格。

    18岁时,应洇更糊涂了。

    灌到喉咙里没有穷尽的咖啡是死亡,晚饭时胡乱塞进去的面包是死亡,耳朵不想听到的污言秽语是死亡,学校楼梯口拐角的荣誉榜上被划烂的照片是死亡,被揉成团扔在脚下的试卷是死亡,扔到身上的橡皮是死亡,被抹奶油的笔记是死亡,没有门的房间是死亡,客厅里的监控是死亡,爸爸的打是死亡,妈妈的爱是死亡,袖口里的刀是死亡,跑到石桥边是死亡,荡起

    沉寂河水的涟漪是死亡。

    他在学校,算得上是优等生,哪怕退一万步来说,也是好学生、乖学生,好孩子、乖孩子,听话,懂事,努力,至少别人是这么说的。

    不过,这份100分的试卷,18年来他一次都没有考到过及格。

    这些都对,他知道的、明白的,甚至是糊涂的,都是死亡。

    但他只能考到59分。

    **

    向前走去想要安慰他,想要陪他说说话。

    可自己跑过去之际,惊异发现身体呈现半透明态,脚踏过白瓷砖地板却无声响。

    喉咙发出声音来洇洇听不见,整个人对方更是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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