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洇双肩上还背着书包,套着校服的棉衣被跑起来的风不断向后拍打,他和风背道而驰。
眼镜框止不住地在鼻尖上颤抖,一步步的颠簸模糊了视线,世界在眼前晃动。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知道要逃。
逃去哪儿?
不知道。
暴露在冷空中的耳朵近乎失去知觉,左手以一种极为僵硬的状态紧紧攥着外套袖口。冬季校服很大,被棉袄和毛衣挤占了空间后仍能覆盖横跨掌心长长的生命线。
应洇不断向前,穿过了不知道几个破旧的街区。
长时间的奔跑好像要掐死他的呼吸。冷风钻入鼻腔,不断刺蚀他的神经。他急促地张开口,口腔里漫延的腥甜和新灌入的干冽空气刮碎了喉咙。
他觉得自己像吞下了一摊腐肉,留下满口碎骨与淤血。
即使被眼镜挡着,眼球也难以抑制的想要流泪。他终于再没办法控制身体,瘫跪在冰冷的地面。先前过分的奔跑使书包从肩下慢慢滑落,而现在,它装着张张批改又订正的试卷和一两本翻到毛边的资料,掉落在地上。眼镜快要从鼻尖滑落,口鼻呼出的琐碎而急促的气息慢慢爬上镜片。
全身都在充血,好疼。
血液在倒流,从脚底。
世界被困囿在薄薄的两片间,世界被紧紧框在镜架里。
应洇强撑起精神。
头很晕,眼压升高。
身体跪趴着,手臂与双腿向身体右侧蹭。缓慢地,迟钝地。
四肢仿佛被拆解后又胡乱安上,少年被臃肿的衣裤裹挟。
蠕动着,蠕动着。
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地方,后背离起几公分处的肌肉促地松了下来,他感受到膨胀的羽绒服急速地收缩,拥挤的空气向两侧鼓动。头被惯性拉扯沉沉的向后碰到了冰凉的物体,发出重重的闷哼。
鼻托顺着鼻尖沁出的汗滑落,方才的撞击将镜框一侧从右耳生扯硬拽下来,只有左耳还在微微牵制。
应洇大口喘着气,耳鸣嗡嗡。
他觉得刚才自己就像一条令人作呕的臭虫,丑陋又贪婪地如同求死一般求生。
呆滞又涣散地注视前方,缓了好一阵,他才意识到远处是荒芜的黑夜,黑夜身下是疲惫的自己,自己身下是灰败的石桥,石桥身下是死寂的溪水。
桥头昏黄的路灯施舍了这里微弱光芒,应洇这才看清落下的书包离自己竟也不超过两米。
当身体有了知觉,后背浸出的汗沾湿了毛衣,温热很快消退,冬夜最为残酷,让身体变得干冷、黏重。
像现在自己潮湿又干涸的呼吸。
他觉得风很大,一层一层刮下自己的皮肤。
世界一片寂寥,世界十分空旷。
没有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
“像这样的风能够吹得出粼粼的水面吗?”应洇看见了渺远的月亮,他茫然地想。
人总会在这样的夜晚多想,
他对自己说。
余光瞟到了两侧,他回望跑来那条路,低矮的,堆叠的,拥挤的,嘈杂的,有镶嵌扇扇蓝色玻璃与贴着黄渍的白色瓷砖的五六层小楼,褚红色的瓦片两侧斜斜地垒成残破房屋,无聊的蓝色和白色的平顶简单贴合成了的铁皮方块,卡在杂乱中的一两层自建房,整齐的几根电线和杂乱的捆捆光缆高高低低交错纵横,开裂的粗糙的带着沙粒感的水泥地面仿佛从来未曾平整,餐饮铺子招牌下的红色和墨绿的防雨棚布总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敞篷的总是掉漆的蓝绿色电动车总是满满摆着甜甜的西瓜,流动小摊一直在橙白、红白、蓝白相间或者是各种纯色的大号遮阳伞的投掷的颜色里买小吃,地面宽大水泥块总是断裂露出横纵交错的粗粗的钢筋,颠簸的地上总是铺着一层厚厚的脏黏油烟,油污多少年来一直都攀附在浅黄色粉刷的墙壁上,冬天摊位里很大的白色带着粉红色花的有两个耳朵的老式电饭煲里面竖着摆满了用热水浸泡的各式各样的饮料,还有旁边悠悠转着的烤肠。
望去未跨过去的桥的另一端。
零散而不算多也不算少的十几层的楼突兀地生长,周边却也倒伏着低矮平房,高楼的根是否也像矮房一样绵长;奶茶店快餐店像寄生一样快速繁衍,社区街道两侧的餐饮店急速更新换代,转让了一家又一家,倒闭了一家又一家,新开了一家又一家,如此循环往复;
再远一点也会有带着密密麻麻窗户的直挺挺的楼一栋接着一栋,橙灰色粉刷的小区居民楼长得一模一样。
应洇终于在漫长的回望之中缓过了神,他近视度数并不高,于是把垂垂欲坠的眼睛一把抓下,随手放在了身旁。
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请假回家,只不过没有回家。
没有预兆的,只是不想回家。
从办公室里面拿好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