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06:

    一切发生的都很突然。

    厚甲兵丁冲进来的时候,一株雪正在屋门口磨石头。

    石头是朱砂石,磨碎的粉末呈朱红色,能用来做颜料,青荫很喜欢用这种颜色入画,鲜妍艳丽,往往有点睛奇效。

    他磨得认真,有细碎的粉末随风沾在胸口上。

    一株雪用指尖蹭了蹭,不巧指尖潮湿,粉末在胸口化开一道红痕,血一样。

    一株雪忽而眉头蹙起,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有极轻的不适感。

    下一瞬,院门被冲破,几个高大模糊的人影架住他,另有几人踹开门去闯里间。

    “娘亲——”

    一株雪喊着,也向里冲。

    抓着他的人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再度向他伸出手。

    一株雪只觉一股力量自旁边冲来,头上身上都一痛,眼前的画面便搅碎了似的分辨不清,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一切都变了。

    一株雪的头低垂着,眼前是一片浅浅的、青色的地面。

    一种如林间雾般的淡色,一株雪曾在有幸离开美人巷的时间里在豪门贵族的身上见过。

    他们用这种色调的玉来装饰腰间,将之引为珍宝。

    而此时此刻,大片的玉石被人垫在脚下,被用来铺成供人踩踏的地面。

    头顶有倦怠的女声叫他。“让他抬头。”

    一株雪的头被人扶着下巴抬起来。

    可他并不被允许抬眼,视线里依旧只有膝盖下的大块青玉。

    有不知何处来的吸气声。

    和交杂细碎的言语。“……这等人物……”

    “听说竟还识字……”

    不知多久,一株雪被人扶起来带了出去。

    外头的风刀割般刮在他身上脸上,入骨似的阴冷。

    这时,他的视野里渗入光,终于能将眼前的万物看得清了。

    他看到此生从未见过的高阶大院,土地从脚下延展,有过去百倍之宽。

    人挨着人,一个个如同托着烛火的灯柱,匍匐着,沉默着,朱红色的墙,载着琉璃瓦。

    他看到周边人的神情。

    他们不认识他,但眼角眉梢挂着同样的、如出一辙的小心和谄媚。

    “殿下。”

    他们这样陌生地称呼他,祝贺他,笑着说:“恭喜殿下脱胎换骨,否极泰来,自此重获新生。”

    一株雪只顾问:“你带我去哪儿?是回家吗?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宫人回答:“以后宫里就是殿下的家。”

    一株雪再问:“我娘亲在哪里?”

    又说:“她还好吗,她在哪儿?我要见我娘亲。”

    他的声音不算大,听见他话的人却一个个脸色都白了。

    一众人交换眼神,小声提醒:“殿下噤声。殿下既是陛下的儿子,便只有一个娘亲,那就是您的母后香皇后。”

    一株雪摇头,又摇头,眼见着有什么话要从喉咙里吐出,周遭人眼疾手快将他扯到阴暗处。

    几经犹豫,吐出实情:

    “十九殿下,实话和您说罢,您前脚出门,后脚屋子里的女人便被一根绳子赐死了。”

    “这天底下哪有一子二母的道理,这不是坏事,是您的福气到了!”

    “您静一静,千万不要闹,不若闹没了好日子她们死也是白死了。”

    这个夜晚,一株雪又发一场急热。

    宫人们和这位新来的年幼皇子说完以后看他忽然向后倒,皆以为他是昏过去了,抱起来一看才发现人还醒着,鼻子下方却流出鲜血,止不住,染红了脸和衣襟。

    然后便是拳头紧紧握着,不断地抽气,高热汹涌,简直要死过去。

    宫人们怕出事又不敢大折腾,叫了两次太医,又叫兵甲去美人巷把一株雪能看了眼熟的旧物全都收拢过来,熬了几个时辰,一株雪才倒过一口气。

    及至深夜。

    万籁俱静。

    一株雪睁开眼睛,他的身边簇拥着陌生人,无不关切,不过只肖他声音厉色一点,人群便潮水一般褪去了。

    室内温暖如春,一株雪看着金线绣作芙蓉花样的锦被,没看几眼,眼泪便珠玉般滴滴哒哒坠落花间。

    距离他的母亲大病一场已经过去一年,他还没学会怎么哭。

    悲怆起来,总是双臂颤抖,嗓音如尖棘刮过血肉,哽咽混乱不成形。

    烛光摇晃,无风自动。

    仿佛有魂灵在倾诉怨憎。

    便是这时,一株雪在灯下忽然看见青荫。

    模样一如白日,眉眼如沐水梨花,眼角点缀着天生笑意。

    他的脸仍是记忆中的娘亲那张脸,颈上却多一道深入肌底的青紫,眼睛死死盯着一株雪,眼神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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