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04:

    提出教他是为了找个由头把雪生老实困住,旨在糊弄。

    就和青荫主动展示他的技艺一个道理,只字不提他这样做的真实原因。

    米粮确实是青荫用钱换来的,可他选择换而不是直接取,是为了避免招来佛道两家不必要的麻烦,再就是对于自己的丹青之道十分自负,享受技艺受人追捧之感,而得到的钱财又不用白不用。

    一把钱撒下去,住在人心里的什么鬼怪都爬出来了。

    结果很快作茧自缚。

    雪生就像一地青苗,竭尽全力地攫取阳光雨露。

    青荫原本预备每天抽出的一点时间心力,如同落在干涸土地上的一颗水滴,一丝湿润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便被吞噬殆尽。

    雪生学了握笔,又学起稿,又学作画。

    每日早上教他十个字,到了午间,又要学新的,到了晚上,还要添增。

    青荫被他烦得不行,往前抽查他,竟一个错都挑不出。

    于是先识字,再简单歌谣、大家诗词,几个月过去,雪生提出想学经义。

    青荫自己都不会,如何能教他?又不想在个屁大点孩子面前落了下乘,只能内心咒骂着出去听学,自己不往心里记,听了什么就回来原样灌给雪生。

    雪生目光如星,每每望着青荫,如仰望甘霖般。

    烦的琐碎处不胜枚举,好处也不是没有,青荫钱财过了明路,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家里添置东西。

    青蔬菜果,鸡鸭鱼肉,笔墨纸砚,锦衣华服,关门闭户,从外看没变化,人住在里头,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

    青荫甚至弄了两盆银国牡丹置于桌案,每天侍弄,日日欣赏。

    雪生从来没见过牡丹,初见之时,凝视许久。

    “美吗?”青荫问他。

    雪生点头:“美。但是……”

    “但是什么?”

    “似乎养起来很耗心神。”

    青荫看看花,又望向雪生映衬在花前雪白的面孔,笑眯眯说:“没关系,只要它肯开,我便耗得起。”

    两人作伴的日子于青荫而言如乏味隐居,没什么特殊之点可供回忆,偶尔也有插曲。

    这日,雪生院中散步回来,问青荫他能不能教阿愚识字。

    阿愚,住在巷尾的一个孩子,比雪生大些,娘亲死的早,小时候生过一场病,脑子也烧坏了。

    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天生一副蠢笨蛮力混到现在还没死。

    雪生自己口粮有余时会偷偷补贴他,青荫知道,没管过。

    这时才说起:“他是个傻子。”

    “不傻,只是反应慢些,不如常人机灵。他很听我的话,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雪生神色殷切,又垂下头:“如果没有娘亲,我活得或许还不如他,娘亲,我……”

    后面的话青荫一个字都没听,他一点不在乎。

    之所以算作插曲,是因为后来的某天,阿愚来他们院里学字,一个简单的‘武’字他来来回回学了十来次都记不住笔划,青荫一时坏心上来给他起了个名字。

    “阿愚不算正经名号,那些人混叫的,你又没个长辈,不如由我来给你起名。看你这么勤奋不辍,耳清目明,将来必有所成,就送你一个‘聪’字。”

    如今的周国吞并四方,除了皇帝和王公贵族有大姓,寻常百姓姓什么的都有,刚好看到桌上那两盆银国牡丹,青荫一口敲定:

    “你就叫银聪,如何?”

    当时,雪生对此并无反应,到了夜里却反了天。

    他的闹不对外只对内,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直到天明,仍心绪不宁,愁眉不展。

    “娘亲都没有给我起名字。”足足憋了一个长夜,雪生方才吐出心事。

    青荫想说他不是有雪生这个名字,话到嘴边停住,眼睛圆了又弯,笑起来。

    他略作思索,说:“一株雪。”

    “那你以后不再叫雪生,就叫一株雪。”

    05:

    一株雪。

    一是琼州陷落之前的常用姓氏。

    更妙的是,画皮鬼之中流传着一个传说,言之古有仙草,名一株雪,研磨汁液,可保肌肤莹润柔嫩,皮囊万年不腐,同样是青荫梦寐以求之物。

    没有比这更合适雪生的名字。

    青荫感慨着,自此倒对这男童多了点耐心。

    转眼冬去春来,春逝秋满。

    一年过去,又是一个寒冷的冬日。

    室内燃着火炉,青荫捧着亲手调制的膏药,给一株雪的旧疮口细心涂抹。

    一株雪在他面前向来极乖,个子高了,姿态还是像幼犬,两手递在青荫眼前,声音轻轻地:

    “娘,不用这样它也会好的,我今年没发作,一点都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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