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女人在本该枯死的繁茂花树下坐起身,抚摸着母亲们在当初,其实未能触及她的相扣十指,忧伤而怀念地屏息去看金发下的那张面孔。
可下一刻梦境一变,她就坐在了两副裹着白布的尸骸中间,在太过久远的记忆中的面庞,只余骷髅的空洞,而两只温热的手,也只剩枯骨。
钻心的抽疼,令她不觉攥紧了双拳。
是的,当年,她对母亲们的爱醒悟得太晚,末世降临之时,没能随她们一同长眠,是她永远的遗憾。
“普莉,别再往前,立刻停下,回头!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但,也正因她最终还是醒悟了自己一直都被爱着的事实,才主动接受了那份遗憾,选择用烈火烧却过去的自己,而化作张扬而高傲的,一只肆虐天地的魔鬼来活下去。
恶魔死死刺进手心的指甲,向下一划,鲜血和痛楚一齐流溢而出,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普莉在昏沉间重新集中精力,浑身一震,终于挣脱了隐形的束缚,将双眼睁开。
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全是眼睛。
金色的,从小如指甲到大如鸵鸟蛋的眼睛,一颗一颗。有的深嵌在漆黑的污泥当中,有的则由经络发黑的粉色神经相连,像坏掉的弹簧似的高高凸出,还有的好几个挨在一块,密密麻麻,点缀在粗壮的触手上,随着吸盘的一张一翕,转动着诡异的瞳仁。
在万千聚焦于己身的目光中,普莉看到了。
洪荒,现代,未来。
颤栗的洞穴,血腥的村寨,燃烧的堡垒,塌陷的城市。
你,我,她。
黑与金的双子交叠,创造了天地万物。蛇却将黑色吞入腹中,流下剧毒的血泪。灰眼睛的女人抬手承接,半个身子被血腐蚀。她剖开腐坏的心口,却喷涌出漆黑的毒火。黑火化作一个孩子,推着半死不活的母亲,一起落入梦境。
普莉看到了,在那无由无尽的梦境中。
轮回。未知。已知。
死亡,死亡,死亡。
我,我,我。
“呃啊啊啊——!”
密集的诡异眼球,将某种恐怖的威压将普莉的灵魂扼住,连带着视野和认知都被撕扯,挤压,践踏。有成千上万还不止的画面,疯狂灌进她的意识,似乎遍布这个世界诞生之前一直到此刻,尽是远超头脑能够接收的信息。
挤压得她反胃到直想呕吐,张嘴却爆发出一串没有自觉的尖叫,鲜血随之涌出。
那团山一样巨大的、托着根根骸骨的污泥立刻蠕动起来,伸展出一颗颗能够探出的眼球贪婪地迎上来。
沐浴在隐藏上古神裔力量的鲜血里,那些眼球能变得更大更亮。大片软塌塌的污泥表层,也渐渐覆上了结实的表皮。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盖上普莉涣散翻黑的双眼。
低哑的嗓音伴随有些急促的呼吸贴近耳畔,竟显得格外温情:“普莉,闭上眼,不要看。”
“啊啊……咕呃,唔……”
视线被手遮去,很快,那股深入灵魂、迫人癫狂的恐怖威压也被切断。
普莉陷在那一眼万年的混乱所带来的后遗症里,大脑空白嗡嗡作响,晕眩而浑身不住地痉挛。但当她被那只手缓缓拖向后方,直到靠上了某人瘦削却坚实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的身子,也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嗯,做得很好,不愧是你。”
不确定怀中奄奄一息的红毛大鸟是否恢复了五感,但从天而降的神使还是温柔地附在她的耳边,呵气浅笑。
察觉到宝贵的猎物正被一股忽然闯入的外来力量强行拖离,缠在普莉身上的黑雾锁链猛烈地摇动。
在这魔力极浓的深渊当中,那锁链竟已彻底具象,看上去和真实物质构成的铁索全然无异,当啷作响。
污泥中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无数突触状的眼球纷纷游离了那庞然骸骨中的污泥山丘,从四面八方扑上外来的光辉。
暗红夹杂些许湛蓝的光弧嗖嗖闪过,轻易就将水草一样摇摆着的眼球神经和纠缠着红发女人的黑链砍断。
顿时,破碎的黑血在红光的照耀下蔓延得到处都是,颗颗金黄却浑浊的诡异眼球,如同饱满多汁的果实脱离了枝头,滚动在水中,以凶恶的目光瞪着从上方降下的来者。
涌动在巨大的骸骨中,污泥不甘心地拱动汇集。不一会儿,一条长满眼球的巨大触手就破泥而出,径直向神使刺去!
一袭黑斗篷的白发女人闭着右眼,只睁开那只铂金色的竖瞳左眼,野兽般危险的目光凌厉,朝那畸形恶心的触手盯去:
“退下!”
触手眼看就要碰到暗红灵光的防护结界,却被神使这么一喝,竟僵住了,停在结界前方一段距离。
几十只、几百只大小不一的金眼睛眨了又眨,像是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