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莉波姆,你自由了。”
然而出乎意料,女孩梗着脖子仰起头来,盯着她抗拒地大叫。
“不!我没有!”
手指深深地抠进身边的土地,嘴角的肌肉连带着脖颈颤抖得厉害。
但目光却不再动摇。
“那不是自由!你不懂,因为你只会逃跑,对,你就是逃到这里来的,到现在你也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是阿布里人的猎手不会逃跑,她们会勇敢地面对……狮子。”
白发女人愣了一下,面色惨白,继而却如听笑话,爆发大笑。
“你说我只会逃跑?哈哈!”
紧接着,眼神陡然阴沉,一把抓住少女的肩膀,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阿布里人为什么至今在这片草原上和野兽们生活在一起,与世隔绝、画地为牢?连你们真正的血脉由来都已忘却,宁可用让所有人作出牺牲的愚笨方式,而不是探索和掌握你们的权能来解决问题……你们不也是逃到这里来的,不过是比我到达得更早?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提莉波姆被眼前女人疯狂毕露的盯视吓到,呜咽着连连摇头。
那双异色的眼瞳幽深,涌动着比湖水冰冷太多的黑暗,尖刺一般的怜悯与讥嘲将一直以来的冷静与温和划得支离破碎,留下令人不寒而栗的刻薄。
仿佛深渊。
对了,她毕竟是个发疯的女巫……提莉波姆都快忘了。
僵持两秒,那令女孩陌生而畏惧的面孔,就被白发女人无形拂去。
嘴角重新放柔,定格在一个不会使人感到冒犯的角度;双眼一眨,也复归于宁静,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露出春风般宜人的微笑。
“年轻人,对你不了解的事,傲慢是不可取的。再说逃跑也不可耻,这只是一种生存策略罢了,生灵都想要挣扎着活下去保全自己,这是无罪的,不是么?”
“是、是……”提莉波姆愣愣的,她像才做了一场很久的梦,刚刚醒来,或是还没醒。
“好。”
白发女人站起身来,淡淡地一点头,伸手在红皮肤少女的面前:“所以,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草原了,你的决定呢?是随我一起走,放下约束着你的枷锁,去看看外边广阔的世界,还是留下来顺服地为村寨做个母亲?”
虽然她暗自也有点懊恼,会不会把这孩子逼得太急了?就这样突然要她选择。
但闭了闭眼睛,神情未变,心意已决。
这是对方迟早要做出的抉择,与其拖到最后才说,不如早点挑明,之后就算要道别,也有个心理准备。
提莉波姆果然还没回过神,落魄而迷茫地跪坐在地上沉沉喘息。
良久才抬起脸,睁着无辜而痛苦的黑眼睛:“我……我不知道……”
这些明明,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自然不想当一个不能离开村寨乱跑和狩猎,而只能规规矩矩呆在村子里抚养孩子的奥勒母亲,也不想和不喜欢的人结婚。
但撇下村子,去到外界,这既是不负责任的逃跑,又一样不能让她如愿做个令大家信服的猎手,也不能陪在心上人的身边。
为什么她总是只能接受,并不符合自己心意的选项呢。
“没关系,你还有两天时间仔细考虑。我会在月圆之夜的次日,也就是从今天算起,第三天的清晨离开,到时候,如果你想随我一起走,就到我们相遇那天见面的枯树下找我吧。”
白发女人垂眸,弯身抚摸了一下女孩的脸颊,极尽温柔,随即起身离开。
冷风吹过大地,草原崇敬虔诚地向这位不时来此视察的君主附身膜拜。
提莉波姆跪在湖畔,仰起的眼里倒映着苍茫的天空。
良久,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有选择的自由。那天,少女独自呆呆地在一棵长得十分孤单,四周都是光秃秃草地的穆卡亚树上坐了一下午,安静得简直不像以往闲不住的自己,就像是要通过穆亚迪的提前演练。
由于穆亚迪仪式和涉及到两个村子的联姻在即,哪怕离得远远的,也能看到村寨里分外热闹。
当提莉波姆回到村落时,脚腕上系着鱼鳞串的小女孩第一个起身跑向河岸,隔着岸对她原地跳着高高挥手。
那抹无畏无知的热情笑容和憧憬的目光,看起来比颓唐的夕阳要刺眼得多了。
“提莉波姆姐姐,你回来啦!”
女孩大声招呼她,颈项上的奥勒项链也啪嗒啪嗒跃动在红色的肌肤上。
“你沾染的邪鬼已经祛散了吗?长老她们都在说,这次仪式保险起见,还要升起圣火,烧掉那个邪鬼缠身的外界人才好呢!”
提莉波姆攥了攥拳头,抿直了嘴角。
……她是该做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