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冰冷的雨点砸在图书馆电梯的玻璃幕上,木羽笙站在金属反光的门前,拇指正无意识地、一遍遍碾压着食指关节的旧痂。手机屏幕在裤袋里短暂地亮起,又熄灭。

    她点开母亲转文字的语音条,密密麻麻爬满熟悉的句式:“家里不差钱…好好学习…别亏着自己……”——每个字都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胸口。

    旁边两个女生正激动地复盘一段游戏视频,声音在空旷的电梯间撞出回响。

    “绝杀!这波三杀换血,简直了!”

    “嘘——”

    被同伴提醒的女生歉意地看向脸色苍白的木羽笙,后者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视线黏在电梯门模糊倒影里自己僵硬的嘴角上。

    “可惜没拿到‘三缄其口’成就,”女生压低声音对同伴唏嘘,“上次打出这神操作的,还是几年前的白鸟和青雀吧?”

    “叮——”

    电梯门滑开。一股紫罗兰混着冷冽雪松的气息,裹挟着室外的潮湿,猛地撞入木羽笙的感官。她下意识抬眼——

    磨旧的运动鞋。黑色工装裤口袋边,半截Switch手柄绳晃荡着熟悉的磨损痕迹。左耳的银质耳钉在顶灯光线下刺出寒芒。视线再往上,是对方弯腰时,卫衣领口滑出的一小片肌肤——一只振翅的黑天鹅纹身,羽翼末端嚣张地覆盖着一道浅淡的、蜈蚣般的旧疤。

    时间骤然凝滞。呼吸卡在喉咙。

    “好久不见。” 禾真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松松握着直播用的云台,右耳塞着蓝牙耳机。她嘴角弯起,那弧度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原来青大的樱花,”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电梯的嗡鸣,“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看。”

    木羽笙的指尖还悬在系了一半的鞋带上,冰冷的麻痹感正顺着脊椎向上攀爬。禾真手腕一压,镜头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脸,只将那双僵在鞋带上的手框了进去。直播画面里,弹幕瞬间炸开:

    【手!手控福利!】

    【脸呢?要看脸啊啊啊!】

    禾真瞥了眼屏幕,对着镜头随意挥手:“下了朋友们,回见。” 干脆利落地掐断直播,蓝牙耳机断开时闪过幽微的紫光。

    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继续上升的指示灯无情亮起。

    木羽笙强迫自己站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禾真。”

    声音出来,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嘶哑。

    禾真将云台塞进随身的黑色单肩包,又从里面抽出一把长柄黑伞。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压迫感。

    “一起吃个饭?”她问,目光却像探针,直直刺过来,没有半分询问的意味,更像一道不容拒绝的指令。

    木羽笙的脚尖本能地向后挪了半寸,脚跟抵住冰凉的墙壁。想摇头,想消失,想像几年前那个被删除的黑色聊天框一样彻底遁入虚空。但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好。”

    她终究无法拒绝禾真。无论是过去隔着网线时,还是此刻,在图书馆冰冷的灯光下,在对方那洞穿一切、又暗藏风暴的目光里。

    禾真没再言语,转身撑开那把长柄黑伞。伞面倾斜,堪堪遮住木羽笙头顶的雨丝,却在她身侧划下一道无形的、潮湿的界限。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校园小径。脚步声敲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一个利落,一个迟缓,像两段错位的旧代码。

    学校后门的小吃街烟火气十足,食物的香气混着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禾真在一家招牌褪色的“老张鸡丝面”前停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回身后几步远的木羽笙身上。

    “这家?”

    依旧是陈述句般的询问。木羽笙的视线掠过店内人群,只点了点头。

    掀开厚重的塑料门帘,热气和嘈杂瞬间包裹上来。老板娘嗓门洪亮:“两位吃点啥?”

    禾真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角落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包搁在同排另一个座椅上。木羽笙在她对面坐下,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阿姨,两碗鸡丝面,”禾真声音清亮,“一份多加辣,多放香菜。一份微辣,不要葱。”

    老板娘麻利应下:“好嘞!16块,稍等啊!”

    木羽笙掰开一次性筷子,下意识地用两根筷子互相搓磨着毛刺,直到光滑得不刺手。她捏着筷子中部,迟疑地朝禾真方向递了半分。

    禾真看着那递到半空的筷子,眼神微动。她没说话,伸手接了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木羽笙的指关节。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木羽笙猛地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用力掐住。

    两碗面很快端上。

    “为什么删了……”

    “你怎么来……”

    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停止。

    木羽笙立刻噤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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