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波起(二)
翠鸟正振翅欲飞,羽翼鲜亮,眼神凛锐,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纸面,翱翔于九天之上。

    左元辰目光落在画上,唇角不由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带着难以言喻的讽刺。

    画中之鸟越是灵动自由,便越衬得现实讽刺,衬得旧事难平。

    眼前之人于笔下描绘苍穹青空,无远弗届,翠鸟向往高飞远举,却在现实中用最沉重的宗法礼教,用那看似风光无限却形如枷锁的“宗妇”身份,生生困死了自己的发妻。

    斯人已逝,父子间的芥蒂却落地生了根。

    见左沛专注于画笔,并未察觉自己的到来,左元辰正欲转身悄然离开,一个低沉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

    “老三,难得回来一趟,不与我这个当父亲的说两句么?”

    左元辰脚步一滞,面上却未见意外神色。

    他缓缓转身,脸上已挂起了惯常的温润笑容,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冷嘲从未存在过。

    “父亲。”他微微躬身,“元辰见父亲专一作画,神游物外,不忍打扰雅兴。”

    他的目光顺势再次落在那幅花鸟图上,笑容加深几分,语气真诚得恰到好处:

    “父亲画技依旧,冠绝江南,宝刀不老,更见精进。这翠鸟的神韵,几欲破纸而出,实在让人叹服。”

    这番奉承,左沛似乎很是受用。他搁下笔,抚须笑起来,笑声豪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哈哈哈,老三啊,还是你会说话,懂得品评。不像你四弟,成天出言不拘,没个正形,多亏有你这个兄长时常替为父管教着,才没叫他惹出什么大祸端来。”

    左元辰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果然,话题轻而易举地引到了左元敬身上。

    他这位父亲,早早将宗族事务全权交予自己,看似醉心于笔墨丹青,不问窗外事,实则对族中大小事务,尤其是几个儿子的动向,无不心知肚明。

    今日叫他回来,恐怕主要便是为了试探左元敬之事。

    他未动声色,依旧顺着左沛的话音,语气温和:“父亲过誉了。教导弟弟,是元辰分内之事。敬弟近来也精进了不少,那桀骜的脾性,如今已改了大半,行事渐稳,往后也可少让父亲劳心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管教之责,又模糊了“近来”的具体所指,更将左元敬的改变归功于其自身,避开了假扮陈和敬之事。

    见左元辰轻描淡写,打着太极,左沛缓缓将画笔置入笔山,拿起一旁的湿帕擦了擦手,目光转向左元辰时,立刻变得深沉了几分。

    他心知这个三儿子心思缜密,远非几句客套话能搪塞,打哑谜已是无用。

    于是,他沉吟片刻,语气和缓,称呼也更亲近了些,倒真像一位为儿子婚事操心的慈祥老父亲:

    “辰儿,你四弟既已行过冠礼,算是真正成人了。他与秦氏的婚事,自幼年定下,如今也该择个吉日,好生操办下来。秦家女儿贤淑,早日成家,也能收收他的心。如此,我这做父亲的,才好真正放心啊。”

    话锋一转,他凝睇左元辰的双眼,带着几分关切与责备:

    “还有你,总是以政务繁忙为由,拖着不娶妻,像什么样子?”

    “看看张家远卿,还有秦家月临那小子,同你差不了几岁,一个成家两年,琴瑟和鸣,一个下月便将礼成。

    “你的终身大事呢?何时才能有眉目啊?我左氏嫡脉,开枝散叶亦是重任。”

    左沛所言非虚。张远卿娶的是江南清流名士之女,夫妻举案齐眉,已成佳话。秦月临下月则将迎娶绍阳张氏女,两大世家联姻,场面必然隆重。

    唯有左元辰,身为江左世家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婚事却迟迟未定,难免引人议论。

    从前,左元辰面对这类催逼,总是以一句“江陵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孩儿实在有心无力。”推搪过去。左沛虽不满,却也知他以阖族大业为重,不好过分相逼。

    然而这一次,左元辰却未如往常般直接拒绝。

    他静默片刻,抬眼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脸上那温润的笑容里,忽然掺入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意味深长地缓声道:

    “劳父亲挂心。儿子成婚这件事……本是经年未有头绪。如今,倒是有了些眉目。”

    “哦?”左沛肉眼可见地吃了一惊。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孤高得很,眼光挑剔至极,江南多少名门闺秀,才貌双全者不在少数,却从未见他对谁稍加青眼。

    如今他竟主动说“有了眉目”?

    “是哪家的女儿?”左沛笑着追问。

    “能入得了我儿青眼,必非寻常女子啊。”

    左元辰看着父亲瞬息变幻的神色,心中那股讽刺之意再次升起。

    他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

    “父亲不必心急,此事尚在斟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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