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问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冷得不住打颤,她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跺了跺酸痛发麻的双腿。
愤恨的热潮渐渐冷却为克制的战意,她的五感好像被无限放大,与天地草木共振。
头脑清醒了不少。现在,她知道自己需要的是绝对的清醒与步步为营的筹谋。
千问雪踉跄地走出后山松林,发觉蓉娘一直在林子外等着她。
看着蓉娘单薄的身影,千问雪鼻子一酸,大步大步地朝她跑去,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在一起,在彼此的怀抱中紧紧抓住天地间片刻的温暖。
靠在千问雪怀中,蓉娘的肩头因抽泣而不住地颤抖。
蓉娘的母亲是王妃的陪嫁丫鬟,她与千问雪年龄相仿,自小便一起在王府中长大,王妃也把她看作半个自家人。
虽然不舍,但千问雪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两人松开怀抱后,她握紧蓉娘的手,轻声嘱咐道:
“蓉娘,我如今身不由己,不能王府久留,此番我回府之事,切不能告诉任何人。”
“还请你帮忙告知王府里仆役,他们可自行决定去留,留下的我都会尽力照拂。”
蓉娘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她点点头。
“我要走了,待我在淮南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把你接到身边。”
最后,蓉娘目送千问雪匆匆上了马。
两人挥手作别之后,千问雪策马疾驰,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距驿站院门百步远时,马上的千问雪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头不高,一身青绿袍衫,戴着标志性的黑幞头。
是陈和敬。
真是棘手。
先前刚到驿馆时,她故意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又叫陈和敬去盯着驿站的伙计修车,她才能找个机会脱身。
可是她离开驿站已接近一个时辰了,难免会让陈和敬发现一些端倪。
但不知他此刻已发现了多少端倪,有没有向宫里通报。
要是让皇帝知道她回了王府并且得知王妃死讯,只怕不会再留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想到这里,千问雪握缰绳的手紧绷得发白。
她甚至想到了杀人灭口。
一转念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深呼一口气,她停在陈和敬面前,从容地下了马。
她以为陈和敬会像先前那样,搬出皇帝的名头,问她为何离开许久,再说些督促上路的话。
但是他没有。
千问雪的余光只见对方一脸恭顺地低头行了个礼。
他还挺沉得住气?
虽然心里有些紧张,但千问雪仍保持着淡然自若的神情,目光淡淡扫过陈和敬低垂的头,故意冷冷道:
“陈内侍有功夫站在这,看来本王的马车是已经修好了。那便收拾收拾,准备启程吧。”
令她意外的是,陈和敬并未言语,只是恭敬地点点头,帮她把马牵回院子,然后回驿站打点行状。
看来她先前低估了这位宦官。
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要么就是傻到什么端倪都没发现,要么就是知道的太多,藏的也够深。
千问雪当然倾向于后者。
马车抵达淮南瑾州时,天正下着淅沥冷雨,云蒸雾绕,水汽迷蒙。
所谓的锐王府邸,尚是州府呈上来的几卷空泛图纸。
从头开始兴建锐王府,少说要花三个多月时间。
千问雪就近找了家客栈落脚。
当地州府官员闻讯,啪嗒啪塔打着如意算盘,揣着五颜六色的心思,纷至沓来。
一天下来,客栈的门槛快要被络绎不绝访客踏破。
试探的,谄媚的,世故的,笑里藏刀的,各式各样的面孔从千问雪眼前一一闪过。
为了躲个清静,她谢绝了州府殷勤安排的馆驿,只带着寥寥侍从,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不大,陈设简单,但千问雪对它所在的位置极为看中。
瑾州在元江北岸,从这里的码头乘船顺流而下,不到一百里,从南面上岸便是江陵城,江陵左氏根基所在。
而这客栈临江,就在码头旁边。
千问雪精心挑了间视野最好的客房,面南推开窗,大半个码头可一览无余。
千问雪甫一落脚,就把兴修王府的事亲自揽了下来。从选址、设计,到采买、装潢,大到风水营造,小到盆景选用,她几乎是样样亲力亲为。
一半是做给皇帝的眼线陈和敬看,一半是不想让自己未来的府邸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从上次驿站的事之后,千问雪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位年轻的宦官,试图抓出对方的破绽,却一直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