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书一手跑着卷轴,一手提着个冒着热气的茶壶,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主事抬起头,冷冷道,“你以为这儿是酒楼饭庄,还讲缘分早晚不成?”
李校书立刻换上招牌的嬉皮笑脸,“不敢不敢,主事大人海涵,海涵。”
他目光滴溜溜一转,忽地落在沈见微脸上,带着探究和戏谑,“哟,小沈编修今日气色不错啊?红光满面的,像是昨夜做了个顶顶好的梦?”
沈见微挤出个干笑,内心腹诽。
【好梦倒是没做,全程都在做被主事大人用眼神凌迟、被罚抄书抄到手段的噩梦!】
主事显然没兴趣理会李校书的插科打诨,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却在经过时沈见微时脚步微妙地停了一下,“你若真有这份闲心四处晃荡,”他下巴朝沈见微的方向微微一抬,“就把沈编修整理的后附好好看一看,学学别人是怎么静心做事的,别整天游手好闲。”
李校书脸皮一僵,笑容凝固在嘴角,“……是是是,主事教训得是!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小沈编修为榜样!”他点头哈腰,姿态十足,还没忘记朝沈见微挤眼睛。
主事终于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冷峻威严的背影。
随着主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值房内凝滞的空气瞬间一松。沈见微感觉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后背凉飕飕的,全是虚汗,腿也有些发软。
李校书凑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差点一个趔趄,“恭喜啊,小沈编修!前途无量!我刚刚眼疾手快瞥了一眼你那句,啧,写得挺有味道,有点意思!”
【翰林院的人不是文臣吗?怎么一个两个拍人的力气都这么大?!】
沈见微努力稳住身形,小声谦虚,“是……是运气好……”
“运气?”李校书歪着头看她,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实意,“你以为运气能写出‘益怀敬慎’这种词儿?字字珠玑啊!我李某人第一个不信!你要是再这么谦虚,我可就真写封折子给主事,告你‘虚伪矫饰,不堪大用’了!”
沈见微被他逗得失笑,刚想说什么,又听他悠悠补了一句,带着惯有的不正经,“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句写的好是好,就是……少点风骚韵味,不够风流倜傥……当然啦,我要真写点风骚的进去,主事大人大概率会当场拔剑把我砍了。”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一直沉默的曹直终于开了金口,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补刀。
沈见微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其实大多都是李校书破防曹直补刀,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正打算抱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悄悄溜回自己的角落,却听曹直的声音突然清晰地叫住了她。
“沈编修。”
她下意识一个激灵,站得比刚才面对主事时还要笔直,“在!”
曹直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主事方才交代,接下来几份赦令的草稿整理,仍由我负责。”
【完了,肯定是要委婉地说“你辛苦了,下次不用来了,哪凉快哪待着去吧”曹直这个人还真有礼貌……】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让沈见微的呼吸都停止了。
“若你愿意,可以继续同我一组协作。”
沈见微整个人愣住了,大脑现实一片空白。
紧接着,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慢慢升起,挤占了所有的思绪。
【……他是在邀请我搭档吗?正式的那种?长期的?不是临时借用的?!祖坟你今天到底烧了多少高香?连曹直这个翰林院最靠谱的大饼都砸我身上了?】
“我……我当然愿意!”她几乎脱口而出,语气比平常亮了三分,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惊喜。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是不是太快太急切了,连忙低下头,掩饰着激动补充道,“若曹编修不嫌弃。”
“你写得稳。”曹直依旧是那惜字如金的风格,但这几个字落在沈见微儿中,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夸奖都更让她心潮澎湃。
李校书在旁边看得分明,夸张地一挑眉,“哟——!这算是正式和曹直这个大冰山一组了?好可怜啊,每天都要冒着被冻死的风险上班……实在是勇气可嘉,在下佩服佩服!”
曹直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若有他一半,主事也许能忍你多晃两天。”
李校书“啧”了一声,捂胸作痛,“又来了,你们两个这一唱一和的,合起来专克我是不是?我这小心脏快受不了了……”
夜色深沉,宫灯如豆。御书房内,金铜兽炉燃着青烟,丝丝缕缕地绕过案头竹简。
萧彻正在翻看今日由翰林院主事亲呈的赦令草稿,字迹沉稳,气度内敛,行文谨言周正,确如曹直一贯的手笔。然而,目光扫至最后一句落笔处,他指尖倏然一顿。
墨色略淡,笔锋却透着一股与此前迥异的青涩克谨,仿佛执笔者写下这行字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