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夸啦哇哇哇!
    一早,天色还未大亮,灰蒙蒙的晨雾尚未散尽,沈见微已经在主事值房外那冰冷的石阶上站了足足两炷香的时间。

    她站着笔直,像一株被霜打蔫了却硬撑着的竹子,眉眼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手指在袖中无意识绞紧了衣料。

    “进门了。”

    身后是那熟悉的让她心头一紧的清冷声音,沈见微被吓了一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了进去。

    案头已铺好诏稿正文与后附成稿,墨迹干透,纸张平整,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主事亲临过目,进行最终的审判。

    她早饭没吃,水也没敢多喝一口,就怕一会儿紧张得想跑茅房,那可就真成翰林院年度笑话了。

    【好想跑!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吗?不行,沈见微!不能怂!临阵脱逃算什么英雄好汉!……虽然我本来也不是好汉……】

    她努力深呼吸,试图把胸腔里那只疯狂擂鼓的兔子按下去。

    【不就是一段尾句嘛,主事大人日理万机,说不定根本注意不到……真不行……大不了……大不了再重写三百遍!写不死就往死里写!反正翰林院的笔墨又不要钱!】

    案间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声浮动,一道暗影悄然落下。

    主事到了。

    他手指翻动稿纸,眼神锐利如鹰隼,精准地一扫,便落到那段她绞尽脑汁、几乎熬干心血的尾句上。

    “皇恩在宥,慎终于始,庶几不违。赦而不纵,益怀敬慎。”

    他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微微一顿,眼尾极其细微地挑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沈见微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心几乎要跳出来!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板,试图让主事忽略她的存在。

    主事不说话,她脑中已经光速演完了整场跌宕起伏、结局惨烈的翰林院主事值房小剧场。

    【“你写的?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擅动诏稿尾句?!”】

    【“是曹编修让你动笔的?那更放肆!推卸责任,罪加一等!”】

    【“胆大包天!来人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编修拖出去重抄《翰林规训》三百遍!不,五百遍!”】

    出人意料的是,主事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淡的“嗯”声,声音平静,甚至……似乎……没有预想中的怒气?

    沈见微:?!

    【什么反应?这声“嗯”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他把诏稿翻回前页,又把后附部分快速扫了一眼,动作像是在例行检查装订,但那目光却让沈见微觉得每一页都被重新审视了一遍。

    “这句,”他指尖点了点那至关重要的尾句,“谁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见微头皮发麻,一时不知道该老实交代还是装傻充愣,只能硬着头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回主事……是下官……所试。”

    主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似乎并不太惊讶。他眸色一转,望向旁边的那位仿佛入定的玄青色身影。

    “你怎么说?”

    曹直没有丝毫迟疑,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见微心头掀起万丈波澜,“她抄得细,也肯下功夫。”

    沈见微:!!!

    沈见微瞬间瞪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听。

    【他刚刚……是在替我说话?还是在主事面前……认可了我?!“肯下功夫”?这评价从曹直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是镀了金的!】

    主事没再多问,只低头重新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份草稿,最后手指再次精准地落回那句尾语上。

    “倒也不像是初来翰林之人写出来的句子了。”他语气平淡。

    沈见微呼吸都停了一瞬。

    主事接着补了一句,如同天籁,“算你运气好,这句压得住。”

    【天哪!他说“压得住”!!!我不是被骂了!我不是被打回来重抄了!我居然……活下来了!还得到了一个“压得住”的评价?!祖坟今天冒的是七彩祥云吧!】

    她站得愈发笔直,一动不动,生怕自己松懈一点,这份来之不易的认可就会被主事反悔收回,打回原形回炉再造。

    主事放下笔,“稿子暂留我处,交给陛下过目。”

    “是。”

    沈见微低头应了,语调轻得像猫叫,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里却已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放起了漫天璀璨的烟花!

    【诏稿能被主事带走……说明通过初审了!我写的尾句留下了!我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边响起,打破了这激动人心的宁静。

    “哎呀,我来迟了吗?刚才路上被文渊阁那群老学究拦着问了个谜语,耽搁了片刻。”

    【真是令人毫不意外又恰到好处的登场呢,你是算准了主事审完才出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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