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揽只能犹豫着躬身退出殿外取过奏书。
皇帝一把夺过奏疏,沉着脸一目十行。
臣烟州巡抚魏元良谨奏:
烟州、莲州、菱州一带流民数量激增,臣率众探查,惊见多处膏腴水田被圈占,或筑私宅,或建商铺、作坊。百姓无田可耕,饥寒交迫,不得已聚于作坊滋事。作坊损毁严重,商贾赋税难征,田亩荒芜,税银无着。恳请陛下降旨彻查。
“好!好!”皇帝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勉力撑着扶手才未瘫倒。他仰头盯着蟠龙藻井,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许久,才颤抖着抓起另一封奏疏:
臣漕运总督顾正谊叩首恭奏:
近日漕运要道商船相撞,河道堵塞,关税锐减。江南民间传言四起,暗指赋税弊政。臣虽已派人弹压,然舆情汹涌,恳请陛下明示。
皇帝眼前骤然发黑,踉跄着跌回软垫,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苏御揽,语气带着森然杀意:“周御揽!他们都骑到朕头上了,你竟敢知情不报?!”
“陛下!”苏御揽跪伏在地,分析道:“如今储位未明,朝堂波谲云诡……”
若贸然处置,恐生夺嫡之变。
苏御揽没直说下去,皇帝当然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那等着他们来弑君篡位吗?!!”皇帝吼道。
苏御揽一顿。
“查!彻查!”皇帝攥着奏疏,“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奏报!再有隐瞒——”他瞪着苏御揽:“朕唯你是问!”
“……臣领旨。”
寒风卷着细雪扑在疾行的马车上,去往江南的车轮碾碎官道上的薄冰。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着月色踏碎靖西王府外的积雪,一个裹着墨色斗篷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院中。
那人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的侍卫,身形矫健地穿过回廊,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谢倾珩正对着掌心的翡翠出神,突然眼神一凛。
“谁!”
长剑出鞘,掠出门外,与黑影战在一处。
“铮——”
刀锋相击的瞬间,谢倾珩一怔,迅速拽着来人闪进屋内。
黑衣人斗篷滑落,露出张胡子拉碴的脸,凌乱发丝间结着冰碴,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歇。
“许睿?”
皇帝七十大寿并未召回定北侯,许睿这样子不像是受召回京。
将军擅离职守是重罪!
谢倾珩心中一沉:“边塞出事了?”
许睿喘着粗气,压低声音:“边塞没事,但有件事值得我冒险来这一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幅泛黄的画卷。
画卷缓缓展开,陈旧的绢布泛着岁月的暗黄,却无损其上人物分毫风采。
那人一袭天青色广袖长衫,像是雨过天晴时最澄澈的那抹天色,又似江南烟雨中远山的轮廓。
他鬓边斜簪着一支银藤绕玉的发簪,几缕乌发垂落肩头,一双碧眸恰似初春融化的湖泊,泛着粼粼水光,温婉中又透着能将世间万物都包容其中的深邃。
画中人五官比中原人更加精致立体,唇角弧度恰到好处,似在轻笑,又似在悲悯众生。
这身衣着已是让谢倾珩一愣。
若只看眉眼,这人竟与苏御揽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人周身萦绕着的柔和气质,与苏御揽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截然不同,一似春风拂面,一似寒霜凛冽。
许睿二话不说熄了灯,声音几不可闻:“你收复九州后就被召回京了。我赴任后清点战俘时,发现他们私藏的这幅画,画上之人是西域最后一位太子,那些匈奴被拷问时,提起此人便双目赤红,语气异常虔诚。”
谢倾珩猛地抬起头。
“他和御史大夫长得太像了,我第一次看见时吓了一跳。”许睿低声快速道,“崇德二十四年西域灭亡,这位太子在亡国后销声匿迹,最后一次出现在九州边境,此后杳无音信。现下看来,匈奴依旧奉他为神明,以他为精神号召,一直在试图复国。”
谢倾珩静了静,冷声道:“西域人好战,当年由我父亲亲自带兵剿灭,皇室不留一人。这么多年过去,不可能凭空多出个太子。”
“不是多出,而是一直都在。”许睿目光灼灼,“只是藏得太深,我们都未曾发觉,当年这位太子可能没死。他们一直盯着大周,近些年大周国情不佳,几年前他们那场胜仗给了他们复国的希望,此后便更加疯了。几十年来连匈奴都没见过这位太子,难保此人是死是活。而御史大夫与他长相如此相似,极有可能是……”
谢倾珩眼尾青筋微微跳动,他周身寒意骤起,字字带霜:“可能是什么?”
许睿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倾珩,不由皱了皱眉:“是这位太子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