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避开目光,往前走去,“横竖死不了就是了。”
“御史大人。”
苏御揽脚步一顿。
“人命只有一条。”
苏御揽并未回头,他对两侧人颔首道:“继续带路吧。”
营帐内弥漫着血腥与汗臭混合的浊气。陵令蜷缩在角落,原本华贵的官袍沾满泥污,肥硕的身躯因恐惧而不停颤抖。
侍卫无声退下。
苏御揽并未居高临下,反而在矮几旁撩袍坐下。
烛火将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照不进眼眸。
“大、大人?”
苏御揽似才回神,“昨夜的动静你也看见了。”他语气平淡,“想要你这条命的人,不但不少,身份也不简单。”
陵令闻言扑到苏御揽脚边,肥腻的手指抓住那片青色衣角:“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的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他张嘴吐了一连串奉承话才反应过来苏御揽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声音戛然而止。
陵令缓缓抬头,正对上苏御揽淡漠的目光。
他越过废话,直言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小、小的不知大人所言何物。”
苏御揽神情冷淡,“我若昨日未将你安置出去,你昨夜就被杀了,现下竟还想着隐瞒了,他们便可能放你一马。你确实聪明。”苏御揽起身朝门口走去,“从现在起你便好好待在这吧。”
帐帘被山风掀起,重重拍在帐身上。外头密林簌簌作响,宛如昨夜鬼魅般的脚步声。
陵令心中一颤,呆坐在原地。
苏御揽起身,气定神闲地走向帐外。
正当他行至门口时,陵令崩溃的哭喊在身后响起,“我说!我说!”
沾着新鲜泥土的名册在苏御揽手中展开。
墨迹洇湿的纸页上,几个指印格外刺目。
一阵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这名册上都是些什么人,藏这么严实。”
苏御揽不语,将名册递去。
谢倾珩接过手,上面从七品小吏到三品大员,世家寒门混杂其间,毫无规律可循。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只是这样为何要隐瞒?”
“我猜测……”苏御揽话音一顿。
谢倾珩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故意在“猜测”二字上咬重了音:“嗯?御史大人猜测什么?”
“我觉得他是一枚棋子。”苏御揽抽回名册,“连同这本名册,都是试探皇上的引子。有人算准了他为保命会记下这些,就等着他亲手交到御前。”
谢倾珩一愣,“这上面的人还有什么身份?”
苏御揽看着他没做声。
上面的人都是在政见上倾向燕王的人,谢倾珩不清楚朝中官员的底细,但他可是万分清楚。
这些人从未为燕王做过一星半点实事,但却在往年的朝会上恰到好处地向着燕王说一两句话,如同一颗站在分界线上的杂草,略微向一边弯曲,一有风动便回正,甚至倒向另一侧。
这样的人最容易一不小心将两边都得罪,但却是不可多得的好棋子。
他为燕王出谋划策,最是知道燕王多疑,不可能用自己的手段送一群这样的杂草任差。而不是燕王做的,这个局势下,结果便显而易见了,一旦这本名册交上去,燕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瑞王便有可能成为最大的受益人。
瑞王不确定皇上的心思,下了这样一步棋。
燕王被降罪自是皆大欢喜,便是燕王无事他也并未有所损失,他还可以隔岸观火试探到皇上的口风,无论如何他都有收获,唯独是参与进来的这些草官性命不保。
恐怕这些人一早便是瑞王的人,只是被包装成燕王的人,瑞王有意拿他们送死,他们中途反应过来,为了保命,顾不得得罪瑞王,连忙抽身离开,及时止损。
如此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瑞王比燕王有手段得多。
苏御揽算是明白为何昨夜那批人一定要他死了,他接触的人太多,瑞王即便不知他为燕王出谋划策,保险起见也不会让他活着回去,毕竟处理死人的后事才是最简单的。
两个拥有这般身份的人却都想方设法地要他的命,苏御揽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
若他的猜想没错,那便是瑞王想拿皇陵塌陷一事做文章给燕王泼脏水,而做文章也得要实事才行……
苏御揽心下有了猜测,他没回复谢倾珩,只是向周围扫视一圈,从地上捡起一块五色石,向谢倾珩抛去。
谢倾珩单手接住,他看了一眼,挑眉望向苏御揽,苏御揽微微一笑,“劳累了一夜,早些休息吧。”
谢倾珩眯了眯眼,一言不发地抛了两下石子,一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