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双臂,“这般时节还穿着两层衣衫。倒是你……”目光扫过少年因为暑气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你这个年纪比我畏暑,把这冰鉴搬下去吧,渗得慌。”
陆旻抬眼看去,只见周御揽在这般酷暑时节,竟当真穿着两层锦缎长衫。
烈日将青石板路都晒出龟裂的纹路,他却依旧神色清冷,连颈间都不见半分汗意。衣袍纤尘不染,像是自有一方寒潭笼罩周身,将滚滚热浪都隔绝在外。
陆旻练功方歇,单薄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少年劲瘦的身躯上。他抱着冰鉴站在周御揽房门前,蒸腾的热气混着寒意从衣摆滴落。
见周御揽坚持,少年终是俯身抱起冰鉴。青铜器皿在他臂弯间泛着冷光,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动作滚落,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待陆旻的脚步声远去,周御揽推开门。
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吞噬了屋内残留的凉意。
他倚着门框静立,目光穿过庭院里摇曳的树影,不知落在何处。蝉鸣声声里,唯有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暮色晕染,云层裹挟暖金,摔下万丈霞光,周御揽看了半晌,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暮色褪去,天牢的守卫轮了一轮班。
张晁出了天牢,和街巷中的摊贩老板热情地打招呼,讨了两张饼走了。
拐了两个弯后,他的脚步顿了顿,不再向前,盯着眼前的漆黑面露警惕。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是我。”
张晁闻声瞬间放下防备,一张圆脸堆着笑,拱手道:“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他眼前的一片黑暗中,站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衣人,黑衣人没回答他:“你事情办的不错。”
张晁闻言笑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忙道:“是大人神机妙算,小的只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事而已。”
黑衣人没做声。
良久,张晁眼珠滴溜溜地转,试探着说:“大人,我……”
那人终于开口:“牢头监管不利,是该换一个办事利索的人了。”
张晁一张白花花的脸闻言在黑暗中涨的通红,他连忙道谢:“多谢大人赏识。”
黑暗中没有传来一丝动静,张晁缓缓抬头,“大人?”
巷中的黑暗一片浓稠,寂静无声,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已经没了踪影。
张晁摸着兜里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定了定心,左右张望了一番,他的脸上不再带着在天牢时面对那些同僚的谄媚,小眼睛藏在低垂的眼睑下,白色圆脸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走了。
那日,他也如今日这般轮差后离开天牢,却在路上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个身影即将略过他时,他开口:“大人?”
周御揽脚步一顿,这才注意到他,一打照面立马认出了他,街巷市集还处在热闹之中,不是个好聊天的地方,两人默契地朝一边的巷子中。
周御揽摘下帷帽,“是你?”
张晁受宠若惊:“大人还记得我?”
周御揽不答反问:“天牢这个时间轮一次差?”
张晁闻言详细解释:“酉时第一轮轮差,入了夜,子时第二轮轮差,之后当值到天明。”
周御揽不再多言,道了声自己还有要事,便戴上帷帽就要告辞。
张晁却在这时突然道:“大人是要去天牢吗?”
周御揽步伐一顿,转过身,目光隔着层纱与张晁对上,没说话。
张晁摸了摸脑袋,脸上带着笑,小眼睛被他这一笑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了道缝,他道:“方才我瞧大人去的方向像是天牢,这下嘴比脑子快,一下就问出来了,打扰大人了。”
周御揽看着他没动,张晁嘴上说着“打扰了”,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相对良久,一声轻笑自帷帽上的垂网后传出,周御揽转身朝先前相反的方向走了。
茶沏好了,周御揽轻轻放下杯盏。
管事从院中走来,停在门外,尊敬道:“大人,有人求见您。”
周御揽从容地了倒了两杯茶,“带进来吧。”
一人行至门外,周御揽恍然未觉,他自顾自走到一边坐下,素白的手慢悠悠端起茶杯。
张晁心中忐忑,故作镇定地走了进来,站在周御揽面前,周御揽始终没给他半点眼神。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张晁眼珠在小眼睛中左右滚了两下,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小的名叫张晁字子真,在天牢当差两年,平日负责监管犯人、维持监狱秩序以及安排杂役给犯人送饭,一天当值时间是……”
“咔哒”一声轻响,周御揽手中的杯盖轻轻碰了碰杯壁,他神色平静,依旧一言不发。
张晁瞬间止住话音,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接着讪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