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朦胧
开师兄,那痛楚忽地又跑到腿窝,疼得他没站稳重重跪倒,膝盖磕在木质地板上,却丝毫比不上灸栎的万分之一痛。

    他一路避开其他弟子,跌跌撞撞地往藏书阁跑,摔倒、又扶着墙颤颤巍巍站起来,一路过去身上不知多了多少伤痕淤青,死死咬着下唇恐因痛楚而喊出声,将下唇也咬得鲜血淋漓。

    拂袖撤下风阵,推开厚重的木门,他几乎是一路摔进去的。谢孤雪爬进角落,双腿屈起将头埋入其中,浑身抖得厉害,后背与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那痛楚才稍稍退却,亦或者说,是他已经麻木了。

    谢孤雪扶着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袖子拂过下唇,被染红了一角,耳边的桂花似乎更艳了些,先前温云思看时还只有花苞大小,现在已经将开未开了。他像新生的婴儿学走路那般,歪歪扭扭地扶着墙壁桌子靠近放着邪书那块角落。

    他拿起一本书坐在墙边看起来,倒是没敢像上次一样胡乱去试了,试那一下不知道损了他多少灵力,加上漆古沙和平时大小事务琐碎,刚抵来的寿元一下子就透支完了。

    他的脑子没有之前那么灵光了,一句话要看两三遍才能记下,看得慢了些。藏书阁四处封闭,连个窗都没开,门一关就彻底与外界隔绝了,不知不觉时间便过去了。

    苏羡意极快地整理好情绪,回来的时候念尘正面无表情地将剥下来的狼皮晾晒上去,腥臭味熏得十万八千里都闻得到,苏羡意捏着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地血水。

    瓮瓮问道:“这是哪来的。”

    念尘面如死灰,显然被熏得不行了:“沈南鸠送来的,说是送给掌门身边的那个小美人。”

    苏羡意被熏得脑子都发懵了,意外地没有多想,转头飞也似的跑了,所幸谢孤雪的院子被阵法隔住,连同气味也隔绝了。

    他大口喘着气,推开门却没有看见谢孤雪,桌上的蜡烛滚落到地上,他退出去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只剩下——藏书阁。

    苏羡意站在门前,几度踌躇。

    木门在地面上拖动的“嘎吱”声传入谢孤雪耳中,他折上书中一角,将书本合上,闭上眼仰头深呼吸。该来的,早晚会面对的,你瞒不住多久的……

    “师弟——”苏羡意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空荡的空间传来他的回声,某个角落里传来悉悉声响,苏羡意缓缓走过去,蹲在蜷缩在角落里的谢孤雪面前,谢孤雪垂着头看着手里已经合上的书,不敢与他对视,他在等苏羡意发怒。

    “先吃点东西好不好?”苏羡意只是柔声问他。

    谢孤雪诧异地抬起头,落入那双浴着春风的眼,呼吸下意识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连心跳都在加速。

    他视死如归般、点了一下头。

    风从山顶吹到山腰,隐隐还带着腥味,吹得树叶沙沙地响。

    温云思打了个寒颤,继续整理着手里的文书;

    祈风的剑穗流苏被吹起几根,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南鸠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如同镜雪宗铮铮的剑鸣;

    风从一间屋子吹过另一间屋子,抚过地室下冰凉的墓碑,香灰从一座碑跑到另一座碑;

    风从市井吹进灯火通明的皇室,再吹到阴冷潮湿的监狱;

    最后吹起谢孤雪耳边的桂花,苏羡意关上窗子将风隔绝在外,他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谢孤雪,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替他盖好被子后退了出去。

    谢孤雪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地里走着,手里握着一把小破剑,雪花一片片地贴在他的冻疮上,走破了的草鞋被血染红,在一片白色之中深深浅浅地留下红色的梅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颗硕大的梅花树,飘飘洒洒地一直往下落着花,明明无风,梅花也不算轻,却如同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

    谢孤雪走近才发现,那就是蝴蝶,落下来的梅花都成了血红色的蝴蝶,在一片白沙中显得无比诡异。

    “好久不见,谢掌门。”

    声音自那棵硕大的树干后传来,来人一袭白衣,外罩黑红狼裘,嘴角噙着笑,那双黑里透红的眼睛正映着谢孤雪的倒影。

    谢孤雪与他四目相对,却看不清他的脸,那双下垂眼浮起迷雾,眼睑下一颗小痣若隐若现,须臾,他问道:“阁下认识我?”

    那人笑但不语,屈起食指接住一只蝴蝶,递给谢孤雪。谢孤雪犹豫片刻,学着他屈起指尖,接过那只诡异的蝴蝶。

    下一瞬,一团巨大的迷雾将一切笼罩在其中,有人牵着他往另一头走去,迷雾的另一头——有一株桂树。

    谢孤雪回头去看那人,他却早已消失在雾里。

    大雾散去,谢孤雪抬头去看身旁的人,苏羡意正笑着颉下一粒桂花,坠在他耳下。

    谢孤雪睁眼,从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