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理他,翻了个白眼拉了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看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说着便抢过他手里的账簿去看,苏羡意也不阻拦,只是故意叹了口气,“唉,某人喝酒都快把我镜月宗的钱库喝亏空了。”
“血口喷人啊苏掌门,我喝点酒能值几个钱?”沈烬欢靠在他肩上,半躺着翻动着账簿。
“是是是,先不说桂花要最新鲜的丹桂,基酒要古法酿制的糯米酒,还要加土蜂蜜,酿酒的缸子用的是……”
沈烬欢嬉笑着去捂他的嘴,苏羡意反手去挠他的咯吱窝,两人笑着扭打成一团。最后沈烬欢玩累了,瘫在地上摆摆手,“错了错了。”
苏羡意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沈烬欢坐在椅子上顺了几口气,才重新去看那账簿,指着其中一项支出问道:“怎么不把这项支出剔了?”
闻言,苏羡意将糕点放在他面前,顺势从沈烬欢背后俯身去看。
那是他寻找戏落扇和落仰剑的支出,百年间已经摆了满屋子的赝品,除谢孤雪外,他是接触这两把仙器最多的人,他又怎会看不出来那些不过赝品?不过慰藉相思之苦而已。
苏羡意久久没有作声,沈烬欢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神色,他轻声问:“你见过落仰了,不是吗?”
落仰…落仰……陪着谢孤雪一路出生入死,灌溉了他血泪的神剑,他依然能记得师弟一脸得意地向他炫耀:“我的剑已经有了几丝灵智,再过万年说不定能修出人形。”
谢孤雪极为疼惜这把剑,剑上纹路是他一点一滴刻出来的,剑柄还做了许多的罅隙,嵌入他寻来的各种奇珍异宝。
可温云思手里那柄剑是什么样的呢?黯然失色,蒙了一层厚重的灰,怎么擦都擦不去,甚至生出许多锈迹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响彻天下的落仰剑。
沈烬欢察觉到身后人跳动的心、与颤抖的躯,他没有拆穿,而是合上账簿,给苏羡意时间缓解。因为他知道,在他转头的那一瞬,再多情绪都会被他掩埋在心底深处,苏羡意永远都是带着笑看他的。
沈烬欢将手放在苏羡意的手背上,轻轻安抚着,许久许久,一滴热泪滴在他的肩上,烫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苏羡意擦去脸上的泪痕。身后的热度骤降,沈烬欢收回手,再回头时苏羡意早已换上一幅笑颜,与刚才判若两人。他感受着手背的余温,在沈烬欢身旁坐下,分了两卷文书给他,“来都来了,帮我一起看看,别闲着。”
沈烬欢拍拍手,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今晚月色正好,合该来壶好酒才是,批阅公文多没意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把你珍藏的那壶桂花酿拿出来享用了吧。”
苏羡意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佯装关心地伸手碰了碰他额头,“是不是发烧了,我摸摸。”
沈烬欢打开他的手,笑骂了一声小气鬼。
话虽如此,苏羡意却还是让人去酒窖取了两坛好酒出来,给沈烬欢满上。
沈烬欢其实喝不懂酒,他也不爱喝酒,他们之中反而是苏羡意更爱好酒,只是苏羡意太忙,没有空暇去喝酒。
沈烬欢给苏羡意也满上酒,“一人独饮多没劲,不如苏掌门与我同乐。”
苏羡意没有推脱,轻轻与他碰了杯后仰头饮尽。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打在酒液中,被打成一片片的涟漪。
苏羡意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大醉酩酊过,平日设宴虽然也小饮几杯,但心思却不在酒上,有太多的事逼迫他去分神。
沈烬欢已经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本领,他趴在桌上,看着熟睡的苏羡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对方毫无反应,他又牵住苏羡意的手,十指紧扣着,眼里是苏羡意不曾看见的情意。
沈烬欢在他手背轻轻落下一个吻,披上外袍独自下了山,拍了张传送符,直到破晓时分才回来。
他没有去苏羡意的院子,而是回了自己的院中,他原本就有自己的庭院,只是那日事发突然,又碍于温云思也在,念尘才将他安置在苏羡意的院中。
沈烬欢院内的陈设跟苏羡意的一模一样,他走过去坐在桂树下,呆呆地抬头看着将要下山的月亮。日与月交换之际,月光不再明亮,日光也还未强烈,天地之间分不出一丝光施舍与他,晨曦的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的衣袍、他的思绪。
他的思绪随着清风,回到千年前的大雪中,他的人生是在雪中度过的,一年又一年。大雪淹没他的脚踝、他的小腿,渐渐到了他的腰、覆盖了他的肩、他的眼。
他想起很多被搁置在记忆深处的东西,雪地里被扔掉的伞、盖在他肩上的毛裘、新春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炮仗声……
据说人之将死之际,生平的回忆会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出现。
他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喜、还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