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叙的味觉被胃酸完全搅乱了,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是不是要比平时吃的更辣,或者比平时吃的更咸,他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可他还是回道:好吃,我很喜欢。
蒋:那就好
蒋:你心情不好吗?
王叙一愣:为什么这样说?
蒋:因为你发消息从来不打句号,今天却有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王叙:……
王叙:没有,是语音输入
王叙深吸一口气,像升起车窗,车外在下雨,眼前因此模糊不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好字淹没在世上最小的一汪湖水里。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皱着眉,抿紧唇,麻木不仁的脸上挤满了苍白的无措与不安,仿佛无处可去的旅人,可这些情绪似乎又都是虚的假的空的骗人的。
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早就是死水一潭,无论掀起多大的风浪,最后都会归于平静。这是死水的本事,也是死水的悲哀。
可他不想的。
王叙突然焦躁,指甲在手臂上舞出数条横跨小臂的红痕,像是给植物松土,破开的皮便是翻出的土,血管被他挑出来陈尸,又被他粗暴地揉回去。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王叙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往伤口上冲。
疼痛是沾了盐水的鞭子,一鞭下去,既折磨人又解脱人,清醒与恍惚之间,它劈出一条并不分明的灰色缝隙,簌簌吹过凉风。
呼。
王叙缓过劲来。
茫然无措地看着那只惨遭自己蹂躏的胳膊,心想这要是让蒋方羽看到,他又要开始担心了。
这个想法让王叙不大自在,他狠狠搓了两下手臂,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擦掉,可痕迹越擦越明显,擦得他呲牙咧嘴,像块破损的狗皮膏药,怎么撕都撕不掉。他干脆洗了把脸,出去找同事要绷带缠住,眼不见心不烦,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熟悉的油墨味钻入鼻腔,王叙闻到就想吐,于是向外奔走,人事的声音远远跟来:“小王,听说你要办辞职啊?”
他步子不停,冷冷地应了一声。
直到玻璃门的热浪扑面而来差点烧了他的眉毛,才急刹车站立不动。
现在该怎么办呢。
还是这个问题。他不能去找蒋方羽,因为没有谁有义务要承担这些坏情绪,爱人也一样。而且这种以上压下的事情,如果解决不了,说出来只会是多一个人难受,何必呢?
反正从小到大,所有负面的想法他都是独自一个人消化的,这次也不例外,他必须,也只能靠自己挺过去。
气也气过了,王叙冷静下来在心里盘算,今天是不可能再忍着恶心继续谈下去了,可他的工资怎么结算还得谈。
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公司里大部分人都被莫名降薪,部门里也走了不少人,王叙猜测他被约谈还有可能是成了降本增效的牺牲品。
越是大公司越是抠搜,后续很大概率要走劳动仲裁,先不说花钱的事情,光是时间成本就够人喝一壶的了,后续还不一定能够执行到位,万一拖着不给他也拿公司没办法。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试试。
王叙强打精神,不就是离职吗,离吧,反正他上班上得想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今天是工作日,街上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不工作的时候大家都会干什么?睡觉?出门散心?
王叙作为一只劳苦奔波的牛,现在没了牵绳,按理来说他该为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而欢呼雀跃的,可他心里只有怅然若失,与此同时还悲哀地发现离职之后他竟无处可去。
他好不容易习惯了早出晚归,习惯了干不完的工作,熬不完的夜,一路辛苦走到这里,像是活了几辈子那样疲惫,可公司老板换掉他却只是几秒钟的事情。
王叙对此感到迷茫,没人告诉他一条身处旷野的绿皮火车,如果没有轨道该怎么继续前进。他所知道仅仅只是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要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
可找到好工作之后呢?被辞退了呢?
不知道。
他的人生戛然而止,断得突然,好像一下子没了目标,失了方向。
人类社会拥有比物竞天择更加残酷复杂的筛选机制,而在这里,条件显然更为苛刻。
因此一直以来,王叙都在很努力地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很有价值,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东西。他装的很强势,像路上随处可见的蚂蚁,搬起比自身重几十倍的包袱,只是不想因为没用被抛弃。
他不想因为考不到第一而被骂“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我们每天这么辛苦的工作?”
他不想因为不结婚而被骂“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