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在风里,衬衫下摆在透明的河流里飘荡,勾勒出他瘦而窄的腰,海涛般的郁蓝和朦胧的杏仁黄融在他身上,调了一杯让人醉的酒,外壳一层层剥落,才发现里面是迷茫。
他太轻了,也许一阵风就可以带走他。
蒋方羽想。
小王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吹风啊,你不觉得凉快吗?”蒋方羽收回视线,坐在车盖上,一只手撑着,“晚上的江景别有一番风味啊。真美。”
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小王天生拥有高感知力,这是天赋也是灾难,他比别人更好更充分地感受世界的同时,也比别人更敏感更痛苦。
但小王同时也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世界痛吻他,他反手就拉高阈值,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今天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但大多中道崩殂,调整一下,第二天又是活生生的社畜一条。所以在别人看来他只是非常正常的上班,下班,谁又知道夜半三分他睁眼至天明?
没人发现过,包括他的父母,但蒋方羽却发现了。
小王处理情绪很简单,就是放着不管,压在心底,让它像泥土里的塑料袋一样慢慢降解,等待如此漫长,垃圾却是越积越多,他不耐烦了就会往里面丢没灭的烟头。
唰——
燃起来了,黑烟滚滚,熏得他辣出眼泪,一呼一吸间,塑料袋燃烧释放的重金属化合物便充斥着全身,病态的满足感使他颤栗,每每这时他就会有一种自己是摇滚迷的错觉。
如果说18岁到25岁的日子是导弹迫降,那么25岁以后就是在重建废墟,运气好的会恢复如初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运气不好的可能一辈子都得在破败的残墙断壁里生活。
小王本来只是里面的毫不起眼的一员,刮彩票中不了一毛钱,喝饮料次次都是谢谢惠顾,从来没在地上捡到过钱。
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也许觉得还不够,平庸?惨也得惨得名列前茅啊,那样才有意思呢。
于是在25岁生日那年,小王很幸运地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导弹换成了原子弹,他的世界一键清空。
无尽的白,无尽的寒冬,一眼望不到头。
小王因此得了雪盲症,四肢冻僵,忘记捡眼睛,可能是因为掉与不掉都看不见,所以无所谓了。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何时倒下,直到听见一个声音对他说:江景真美。
冻僵的手碰到热水的第一感觉是痛,小王瑟缩着身体,抱住自己,神情复杂地望着那个背影。
蒋方羽半天没听到回应,扭头坏笑道:“怎么,太感动了要以身相许了?”
小王道:“去你的。”
蒋方羽故作惊讶道:“没想到你这么主动,我家刚好在附近,要去坐坐吗?”
他低低一笑,嗓音压低,带着某种引诱的意味:“我家猫会翻跟斗,想不想看?”
大尾巴狼装什么乖。小王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的他眼里的池水终于倾斜而下,他抹了把脸,嘴角还残留着笑意,说:“行啊。”
“我还没见过会翻跟头的猫呢。”
蒋方羽道:“你笑了。”
晚风将止,风鼓蓬蓬地拍在脸上,轻柔地像是一个吻。
小王道:“因为江景很美。”
蒋方羽威胁自己的心悠着点不要让他主人因为心跳过快而英年早逝,但这已经不是心跳漏一拍的问题了,这首歌没有节拍。
蒋方羽一路上车速飙得很快,但又担心雨天路滑出事,于是推拉之下以一个比原来快一点的速度到家了。
他们没来得及开灯,就在玄关处,一个一个的吻,一阵一阵的风,风起云涌,小王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夏天的采莲船上,很热,小船飘飘遥遥不知何时才能靠岸,岸在何方也不知。
无所谓了。
*
蒋方羽睁开眼,天刚朦朦亮,身边依旧是没人,蒋方羽眼睛一闭,腾地一下爬起来。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睡完把人丢下是他的爱好吗?
蒋方羽怒气冲冲地跑到外面准备实施抓捕,却和从洗手间出来的小王撞了个正着。
蒋方羽:“......”
小王穿着蒋方羽的T恤,松松垮垮,底下没穿外裤,像开了盖的牙膏,挤出两条细长的腿。
他看蒋方羽一脸严肃,茫然道:“怎么了,你着急上厕所啊?”
蒋方羽:“......”
蒋方羽一口气上来又下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意料之外的高兴,他没忍住将小王扫描一遍,半放松半警惕地问道:“今天周末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小王揉揉酸痛的后颈,眼皮半耷拉着显出睡眠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