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死无悔
   直到有一天,他又听到了背后那轻悄悄的脚步声。她来了,裴颂声停滞已久的心跳再次沸腾起来。他能感觉到她在靠近,走到书案旁时,没急着放诗文,而是将目光投向他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裴颂声握紧拳头,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不回头,她见他没发现,迅速将纸搁在案上,转身溜走了。

    裴颂声又做了一件荒唐事——他竟跟着她的脚步,远远地尾随在她身后。一路上,他一边躲避着下人,一边在心中痛斥自己行径恶劣,将君子礼仪都抛诸脑后,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只想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一无所知地蹦跳着走进了一道垂花拱门,裴颂声在门前止步,知道这是一道无论如何也不能逾越的礼制,却又不舍离开,直到听到有下人往这边来,才匆匆回到了学堂。

    从此,裴颂声风雨无阻、寒暑不倦地去往程府学堂,除为求学以外,另有一个隐秘的念想。每次坐在学堂的书案后,想到她就在隔着几道院墙的地方读书,写字,玩乐,他就觉得程府里已经看惯了的砖瓦草木都流动着勃勃生机。

    她明媚,鲜妍,古灵精怪,是他古板无趣的人生的里唯一的鲜活。

    十七岁那年,他进士科中举,即将踏上仕途,不必再去程府读书了。

    放榜那日,他去程府拜谢程先生的多年栽培。程先生喜不自胜,说他是他最好的学生,日后一定前途无量云云。裴颂声听在耳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走出程府大门时,他心里在想,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离她这么近了。

    他萧索一人,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道:“裴颂声。”

    他心湖波荡,转头看去。她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美目流盼,望着他时,眼中充满柔情。

    这一刻好像多年的幻梦成真,他控制不住地朝她走过去,短短一程路却像怎么样走不尽似的,明明她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她的身影像一滴溶于清水的墨点,越来越淡,裴颂声心急如焚,朝她狂奔过去,却只触到一片虚空,耳边只有她呼唤他的回事,犹自绕梁回响。

    “裴颂声……”

    “裴颂声……”

    周围的景物像被烈阳暴晒褪色,风景迅速黯淡,只有这一声声唤,在耳边越来越明晰。裴颂声循着声音走,像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回尘世,他睁眼,便看见刚刚消失在眼前的人此刻就在他怀中,声声刻骨,淌下的的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溶断肝肠。

    在马背的颠簸中,他想起了现在的处境。他能感觉到,解药里面的断肠草之毒正在体内扩散,渐渐吞噬他的力气与生机。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程雅音颈畔,用最后的力气,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在鬼门关外徘徊的这一刻,他心中竟只有庆幸。

    人生得这一程相伴,万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