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死无悔
着她的人身体一瞬紧绷。她抬头,见裴颂声下颌紧咬,眼中有忍耐之色,却一丝痛也不露。

    程雅音仿佛自己受了切肤之痛,忍泪道:“你受伤了是不是?”

    裴颂声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疾行。程雅音从他怀里抽出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臂向后摸去,在他后肩处摸到一根箭杆,入肉处血湿重衫,一片淋漓。她蓦地鼻酸,几行泪簌簌滚落,在奔腾的马蹄声中落如飞珠。

    裴颂声捉着她的手又藏回怀中,道:“乖,藏好。”声线却不如先前稳静。程雅音哽咽着说:“你把我交给他们,自己回盛京吧。记得回去找汪太医,让他为你解毒。”

    “别说傻话,我们要一起回家。”

    后有追兵,乾川上下皆在孟瑜掌控之中,官道沿途必设卡阻拦,城门定也布下罗网。大路皆不通,裴颂声便取道小径,借复杂的地形和狭窄的道路成功甩掉了追兵,在一片溪谷中穿行。

    身后许久不闻追兵的马蹄声,裴颂声把缰绳交给程雅音,在她耳边,用气弱的声音告诉她如何控马,该向哪个方向前行。

    程雅音忍着汹涌的泪意,道:“我都记住了,我一定会把你带回盛京的。但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交代这些,我……”忍了一晌,终究是泪雨滂沱,“我很害怕,求你撑着,别丢下我一人。”

    裴颂声费力地抬起手臂,摸索到她脸上,替她擦去泪痕,“阿筝别怕,我无事的。”他无力地将头垂在程雅音颈侧,依恋地蹭了蹭,“我只是有些累,歇一会,便好了……”

    裴颂声甫一闭眼,意识就陷入昏梦之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像一片羽毛一样无依无凭地飘浮在空中,倏忽间骤然落地,他抬头,看见了程府的高大门楣,十岁的他被父亲领着拜会程先生,以后他便要在程府读书。

    程先生学富五车,教学亦有良方,裴颂声跟着他,受益良多。但埋首书案时,他偶尔也会想到,自己这一生,学什么,做什么,都早已被安排好。父亲为他铺了一条青云之路,他只能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不得行差踏错。在这条路上,他需弃喜乐,守静笃,每当想到这里,小小的少年心境便一瞬苍凉。

    在程府求学的第二年,或许是觉得平日的教习太过沉闷,程先生决定每月办一次诗会,题材不限圣人经典,众学生各抒胸怀即可。

    诗会为解求学苦闷而办,因此不评名次,程先生只要求将众人的诗作收集于他,他私下评阅,若有想在诗才上有进益者,他可指点一二。

    每月收集学生诗作的任务交给了裴颂声,他整理之时,也会略看一番。一次,他发现了一首诗,写得格外出色,毫无匠气,读之清风怡然。卷末无署名,他问遍同窗却寻不到作者,便拿着这首诗去找程先生。

    程先生扫了一眼,立刻笑起来,将那卷纸收入袖中,无奈道:“这是小女所作。她年幼顽劣好卖弄,让你见笑了。”

    裴颂声知道程先生有一个女儿,从未见过,没想到文采如此斐然。

    自那以后,每月的诗会过后,他整理诗作时,偶尔便会发现多出来的一首诗。上面依旧无署名,但他已认得她的字迹。

    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再见到她的诗,他总会悄悄地单抽出来,带回去一遍遍细读。

    他们素未谋面,他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却在一张纸诗词里,颠覆了对她所有的想象。

    她行事丝毫不像个闺秀,文风也是时而欢俏咏物,时而悲沉怀古,时而畅言抒怀。也并非月月都写,兴致所至便畅书一篇,悄悄地夹在一众学子的诗文里,随心所欲,仿佛不甘受任何规矩的束缚。

    一旦开始留意一个人出没于身边的蛛丝马迹,她的痕迹便很难隐藏。裴颂声发现了她是何时将诗文送到学堂的,乃是午间小歇之时,程先生不在堂中,学生们有的回府午歇,有的在程府小逛,留在堂中的人不多,她就在这时候蹑手蹑脚,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溜进来,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角落,将自己的诗文夹在案上,再悄悄离开。

    即使依旧留意到了她的小动作,裴颂声也假作不知,有时还会弄出些动静,帮她遮掩。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每次得逞离开的时候,脚步总会比来时更轻快些,裴颂声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头上的蝶状珠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振翅欲飞似的。

    一种莫名的牵念在他心里生了根。

    一次,她又溜来藏诗时,裴颂声忽生一股冲动,走到桌案边与她对上了眼神。

    那是一双比他在幻想中描画过千百遍的灵动万分的眼睛,猝不及防与他对视时,眼中霎时盈满惊慌,连手中的诗文都来不及放,匆匆落荒而逃。

    裴颂声僵立原地,心跳的飞快。学堂里有几个同窗在细语闲谈,不曾留意这处,没人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件多出格的事情。

    那以后,她有许久都不再来过。裴颂声心里懊恼万分,当日的鲁莽行径吓跑了她,以后连她的背影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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