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才发现,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虽不如之前雨势大,却朦胧缠绵,仿佛怎么也下不尽似的。程雅音沿着长廊慢慢地走,孟瑜要扶她,被她避开。
他也不再坚持,配合着她的步调,一边走一边说:“乾川是我母妃的老家,现任乾川刺史是我舅舅,这里是我母妃入宫之前的居所,地处僻静,知道的人也不多。我很喜欢这里,很安静,景色也好,你再多住些时日,一定也会喜欢上这里的。”
程雅音面无表情地听他说话,心中却在冷笑。这话不就是在警告她,整个乾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让她别想翻出这道天吗。
她心里渐渐有些绝望。既然知道这里的人不多,又有谁会找到这里来救她和裴颂声呢?
绕过几条回廊,程雅音隐隐听见一阵乐声,似乎有人在弹琵琶。她凝神细听了片刻,这道乐声婉妙清绝,弹奏者必定技艺超群,只是不知为何,琵琶声里总有一股哀怨之感,本因清润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凄恻。
孟瑜见她似有些兴趣,便带着她走到了正房的院子前。
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在程雅音眼前——一个女人毫无遮蔽地坐在雨中,怀中抱着一把琵琶,正在拨弦弹奏。她不知在雨中弹了多久,浑身湿透,连手指都在流血,琵琶弦吸饱了血,声音愈发沉钝,在雨里听来有一股诡异凄婉的感觉。
女人却浑若无感,两眼空洞,似乎成了一个被妖异攫取心魂,只知弹奏琵琶的木偶人。
程雅音心头巨震,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孟瑜没有说话,把她扶到里屋让她坐下,还给她腰后垫了一个软枕,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程雅音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屋外那个女人的身上,问孟瑜:“她是不是就是繁乐楼曾经的头牌,柳翠拂?”
孟瑜点头,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程雅音咬牙问道:“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惩罚她?你把这些女子绑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折磨她们吗?”
孟瑜神色无辜地说道:“你冤枉我了,我可从来没说要惩罚她,是她自己要这么做的。”
程雅音怒视着他,他无奈一笑:“别用这种看禽/兽的眼神看着我,你若嫌这曲音扰人,我让她停了便是。”
说罢迈步而出,站在廊下,一语未发,柳翠拂却已停了弹奏,凄恻地唤了一声:“王爷。”
孟瑜平静地问:“翠拂,你对本王可是有不满?”
柳翠拂急切地说:“翠拂不敢!王爷给了我安身之地,叫我免于在风尘之地受人冷眼鄙夷,是我今生的大恩人,翠拂只恨不能结草衔环回报王爷,怎敢对王爷心生不满。”
“你在盛京时,曾号瑶音仙子,一曲琵琶引万人空巷。倘若不是对本王心有不满,为何自来了别苑以后,技艺不进反降,曲调里充满浊气,不堪听。”
不是严厉的语气,柳翠拂却如遭鞭笞,泪珠簌簌滚落,凄惶地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会继续勤练的,求王爷不要厌弃我。”
说罢,又开始用流血不止的手指开始拨弦。
孟瑜走回屋内:“你看,我也没有办法。”
程雅音悲怒交加,起身走进雨里,对柳翠拂说:“别再弹了,再弹下去,你的手就要废了。”
柳翠拂置若罔闻,曲音不断。
程雅音又说:“你技艺退步,是因为你身陷囹圄心绪淤堵,不离开这里,你是弹不好的。”
柳翠拂仍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程雅音所说的话,她半字也没听进去。
程雅音站在雨里,身上衣衫很快湿透,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孟瑜撑伞走过来,替她挡住雨丝,平淡地说:“回去沐浴换身衣衫吧,不要生病了。”
夜里,程雅音躺在床上,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哀怨的琵琶声便越来越清晰,像生出鬼手一样直往人的心里钻。想到柳翠拂失魂落魄地弹着琵琶,满手鲜血也浑然不觉的样子,她心里就一阵毛骨悚然,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半夜,琵琶声渐渐歇了,程雅音想,柳翠拂也许熬不住,终于肯去休息了。然而黎明时分,她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刺破了笼罩在整个别苑里的诡异的宁静。她披上衣裳,急匆匆地出门循声找寻,在孟瑜所歇息的正房外,看见了永世难忘的一幕。
柳翠拂倒在地上,手腕上绕着一圈琵琶弦,缠得死紧,生生在腕上割除一道深深断口,鲜血涌流出来,在她身旁汇聚成一片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