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婢转眼便进了屋,见主子醒了,都欣喜垂泪。
裴颂声让她们去厨房端来吃食。程雅音昏迷这段时间,为免她醒来时腹中饥饿,府上的厨房灶火一刻未曾熄,灶上煨着新鲜的粥食,厨娘们轮番值守,保证她醒来时能立刻吃到热食。
程雅音昏迷许久,肠胃受不得刺激,因此厨房准备的都是粥菜。粥里滚了肉沫和菜碎,味道应极是鲜美,只可惜她舌根发苦,尝不出味道。
睡了太久,连手臂也绵软无力,粥还是裴颂声一口一口喂她吃下去的。
程雅音吃了小半碗便吃不下去了,裴颂声也不逼她,让人撤了碗碟,门关上,屋里便只剩二人相对。
程雅音靠坐在软垫上,肚腹中暖暖的,她渐渐有了力气,掀起眼帘,望着裴颂声,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曲小游。”
裴颂声原本微勾的嘴角僵住,慢慢垂下眼,抿紧了嘴唇。
他的沉默便是答案。程雅音心中一片惊痛,那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顷刻破灭。还在幻想什么呢,望楼有多高她不是不知道,曲小游坠地时的声响她也听得清清楚楚,人当场就气绝了。
那日的记忆潮水一样地反扑,程雅音眼底又出现了那片刺目的鲜红,顿觉呼吸不畅。裴颂声握住她的双肩,心痛说道:“阿筝,你身体还未好,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程雅音脸色煞白,紧咬住嘴唇强忍不适,费力地从齿关里挤出两个字:“凶手。”
裴颂声默然摇头。
“怎么会?”程雅音哑声道,“我不是已经让人上去找了吗?而且楼下各出口也已叫人围住了……”
她病体虚弱,说不了两句便气喘不止。裴颂声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解释了那日的情形。
那日曲小游坠楼时,府里的人正上至望楼的一半,听见下面人声惊哗,唯恐夫人出事,便纷纷折返楼下。而曲小游正坠至程雅音脚边,她惊骇过度失去意识,府里的人自然是以她的安危为上,守卫便有了缺口,凶手估计就在那时趁乱逃走了。
程雅音:“这是人命案,大理寺和京兆府都应该全力追查,难道就一点线索没找到吗?”
“找是找到了,但是……”裴颂声顿了顿,不忍再看程雅音期待的眼神,从袖中拿出一张信笺递给她。
程雅音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发现这竟是一封遗书。
曲小游的遗书。
上面字迹娟秀,却又满纸郁颓。她言自己自小飘零,漂泊半生,终逢良机,本欲在盛京一展风采,谁知天命无常,突遇变故,受人连带指摘。前路渺茫,她已心如死水,情愿一死了之……
薄薄一张信纸,却压得程雅音手腕颤抖,她不可置信地说:“这一定是假的。”
上次见面,曲小游还与她畅聊日后,她说想去看看大熙的河山,那幅向往的神情犹在眼前,现在却留下一封绝笔信断言死志,怎么可能?
裴颂声:“已经让熟悉曲小游的人辨认过,也找了她生前手抄的经卷比对过,的确是她的字迹。”
“怎么会,不可能的……”程雅音悲愤交加,连手上轻飘飘的信纸都要拿不稳。裴颂声心疼地将她搂抱入怀,“阿筝,你不要激动。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不信她是自尽,我和薛郅一定会尽力抓到凶手的。”
程雅音伏在裴颂声肩头放声痛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是那个人杀了她,因为曲娘子想要离开,他得不到就要毁掉……”
程雅音回想起与曲小游的那次交谈。她言语之中分明有斩断前尘,从头再来的决然,显然是下决心要舍弃一段不该有的旧情。如果那时程雅音能多想一想,多问一句,是不是就能阻止后来的悲剧了?
程雅音一边哭一边毫无章法地说着心中的悔恨,她说得语无伦次,语句被泪水吞了大半,但裴颂声听懂了。他心痛地抱着她,用自己的怀抱接住她所有的悲痛,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我知道,阿筝,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程雅音断断续续哭了小半个时辰,裴颂声担心她的身体,喂了一碗安神药下去,她才渐渐沉睡。梦里也悔惭萦思,眼角不时溢出泪水。
裴颂声守了她一夜,用手指抚去她的哀切。
后来程雅音再度醒来,便没再哭过,人仍是恹恹的,也异常沉默。但很配合裴颂声和揽月移星,无论送来什么难以下咽的药或药膳,她都二话不说吃尽,连压苦的蜜饯也不要。
裴颂声知道,她是想快些养好身子,好为追查凶手出一份力,也是在借此惩罚自己。他知道他无法阻止她这样对待自己,只能照顾得更精心些,让她快点好起来。
病去如抽丝,程雅音原本身体底子就不算太好,这一养就养了大半个月。
病好那天,汪太医也着人秘密送来了一样东西——离魂散的解药。